第一章
保送名單出來那天,沈時予替我跑了一趟辦公室。
回來她說:"你差兩分,沒過線。"
我信了。
復讀一年,高考去了本省的大學。
大二校慶,我在校史展覽牆上看到那年競賽的完整排名。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總分291。
保送線285。
沈時予在第四行,總分288。
那年名額只剩最後一個。如果我沒有放棄,她就是第一個落選的人。
我拍下那面牆,發給了她。
十分鐘後她回覆:
【對不起。那時太想去那所學校了。】
【你恨我也正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沒有回。
十八歲被偷走的那條路,一句對不起還得了嗎?
1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消息在半夜十一點彈出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擱在屏幕邊緣,一動不動。
第二條緊跟着:
"我知道說甚麼都沒用了。但你至少讓我解釋。"
第三條是語音。五十九秒,頂格錄滿。
江祁從上鋪探下頭來,頭髮垂下來擋了半張臉:"誰啊?大半夜的,你手機響了四五回了。"
我沒說話,按了播放鍵。
沈時予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漏出來。帶着哭腔,又在努力壓住,氣息忽斷忽續。
"謝辭,我當時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你知道我家那個情況,我媽一個人撐着,我爸住院那麼久……那個保送名額是我唯一的機會。"
停頓了兩秒。
"你不一樣。你成績那麼好,復讀一年也能上好學校。我說的是真話,你確實有這個能力重來一次……"
"我沒想害你。我只是太怕了。"
五十九秒。
每一秒都在往我胸口上擰螺絲。
可最疼的不是那句"對不起"。
是"你不一樣,你成績好"。
所以我成績好,我就活該被騙。我能考回來,偷我的名額就不算偷。
江祁已經整個人翻下了牀,蹲在我旁邊盯着手機屏幕。
"甚麼差兩分?甚麼保送?你給我從頭說。"
我把那張校史牆的照片翻出來,又把聊天記錄滑給她。
她看了三分鐘。
"操。"
只有一個字。
然後她拿過我手機,開始翻沈時予的朋友圈。
"你之前沒看過她發的東西?"
"高考完就屏蔽了。"
"你過來看這條。"
她把屏幕轉過來。
三個月前的朋友圈。配圖是沈時予站在一所大學的報告廳講臺上,穿着正裝,頭髮扎得一絲不苟,對着臺下幾百號新生笑。底下的文字寫着:
"受邀在開學典禮做分享,感謝那年競賽保送的機會改變了我的人生。一路走來,感恩所有支持我的人。"
評論區有人問:"聽說你當年壓線進的?太厲害了吧。"
她回覆:
"對,最後一個名額,差一點就沒趕上。運氣好嘿嘿。"
我往下翻。
兩個月前,另一條動態。一張合影,背景是某個學術交流的簽到牆。
她留下的字跡:"和當年競賽一起拼過的戰友們重聚。有個朋友後來選了別的路,雖然沒能一起走下去,但我一直很感激她當時的理解和支持。"
江祁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她不是在道歉。她在給自己寫劇本。"
"在她那個版本里,你是自願退出的配角。"
我放下手機。
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是一種比憤怒更深、比悲傷更沉的東西。
十八歲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裏等她幫我跑一趟辦公室。還替她帶了一杯柚子茶,想着她回來了一起喝。
她確實回來了。笑着說,你差兩分,沒過線。
然後接過那杯柚子茶,吸了一口。
"別難過了,復讀一年,明年肯定行。"
我信了。
不是因爲那兩分,是因爲那個人是她。
手機又亮了。
沈時予第四條消息:
"如果你不想原諒我,我理解。但這件事過去三年了,我們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江祁看了一眼,發出不明意義的冷笑。
"偷了你的名額,拿你的人生給自己貼金,現在跟你講友情。天底下還有這麼好的事?"
"謝辭,你要是敢回她,我替你打字。"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多好聽。
她三年前親手弄丟的,不是朋友。
是我的命。
我退出聊天框,打開瀏覽器,輸入了一行字——
省級學科競賽歷年保送名單,官方檔案查詢入口。
"你幹嘛?"江祁湊過來。
"她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三年了。"
我把手機屏幕朝她亮了一下。
"我覺得,還沒有。"
2
"辭辭,這個月生活費夠花嗎?不夠媽再給你轉點。"
第二天一早,電話響的時候我剛從查詢頁面退出來。
省級檔案查詢需要實名認證,審覈要三到五個工作日。
"夠的,媽,你別操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媽這種沉默我太熟悉了,後面一定跟着甚麼讓她不太好開口的話。
"對了……上回你沈阿姨來家裏坐,說時予在北宸大學拿了個甚麼獎學金,一年一萬二。她媽可高興了,逢人就說。"
一年一萬二。
我復讀那年的學費,一萬五。加上生活費,加上第二年高考報名的各種開銷,加上現在江遠大學每年的學費——
我沒算過總賬。不敢算。
"你沈阿姨還說,時予打算本校直博,導師特別器重她。"
我媽語氣裏沒有酸意。她是真心替人家高興。
因爲她不知道。
"媽,我先上課了。"
"哎,你喫早飯了沒——"
掛了。
坐在食堂裏,面前的粥涼了大半碗,我翻開手機,點進了高中競賽班的羣聊。
三年沒人說過話的羣,頭像灰了一大片。
我把那張校史牆的照片發了進去。
沒打一個字。
照片裏的排名清清楚楚。我的名字在第三行,291分。沈時予第四行,288分。保送線285。
三分鐘,沒人回。
五分鐘,頭像陸陸續續亮了。
第一個說話的是當年坐我後面的韓緒:"甚麼情況?"
第二個是張博遠:"這倆分數……按當年名額,過線的應該是謝辭吧?"
第三條來自一個我不太熟的人,ID顯示"成成子":"可是當年保送走的是沈時予啊?"
第四條——
"大家別瞎猜了,當年的事當年就定了,翻舊賬有甚麼意思。"
發消息的人叫方筠。她跟沈時予從小學就認識,後來一起進了競賽班,關係好到穿同一件外套。
"@謝辭 你發這個是甚麼意思?三年了突然翻出來,是想表達沈時予的保送有問題?你有證據嗎?"
我還沒來得及打字,韓緒替我回了。
"照片不就是證據?291高於285,請問哪裏有問題。"
方筠:"照片能說明甚麼?萬一當年還有別的評審標準呢?萬一有加分項呢?你們知道具體規則嗎?"
張博遠:"那年的規則發過羣通知的,總分排名,沒有加分項。"
方筠直接扔了一段長文字——
"我不知道謝辭現在在想甚麼,但沈時予這三年有多努力大家有目共睹。她拿獎學金、做科研、參加學術會議,憑的是真本事。你這時候翻出一張模糊的照片來暗示甚麼,對她公平嗎?"
"她是你朋友。你考上了你的大學,她考上了她的。各走各的路不好嗎?"
模糊的照片。
291那個數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我正準備打字,羣裏突然彈出一張截圖。
是方筠私下發給別人的消息,被人截了圖轉發出來——
"謝辭就是嫉妒時予過得比她好。省內二本和北宸大學比,心理不平衡唄。"
羣炸了。
有人說方筠過分,有人說我小題大做,消息滾得飛快。
我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手機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爭吵。
粥徹底涼透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退出羣聊,打開沈時予的微信。翻到她昨晚那條語音——
"你知道我家那個情況,我爸住院那麼久……"
我點開微信搜索欄,輸入了沈時予父親的名字。
沈正川。
他的朋友圈是公開的。
最新一條,昨天發的。他站在一個高爾夫球場上,笑得爽朗,配文寫:"週末好天氣,打了十八洞,心情大好。"
往下翻。
上個月的——"新提了輛車,週末帶老婆去兜風。"
再往前——"公司年會,感謝團隊一年的付出。"
高爾夫。新車。年會。
我又點開沈時予的語音,拖到那一句——
"我爸住院那麼久。"
江祁在對面坐下來,端着她的豆漿包子,看我表情不對。
"怎麼了?"
我把手機遞過去。
她看完沈正川的朋友圈,又聽了那段語音,慢慢放下筷子。
"她說她爸住院?"
"對。"
"那這個在高爾夫球場揮杆的男的是誰?替身嗎?"
我沒笑。
江祁也沒再笑。
"謝辭,"她把手機推回來,聲音很輕,"她連爲甚麼騙你的理由,都是騙的。"
3
"@謝辭,你是不是在背後造她的謠?"
消息不是從競賽羣發來的。
是一個陌生人,微信名叫"賀朝夕",頭像是她和沈時予在北宸大學門口的合影。沈時予的室友。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她第二條消息已經彈了出來——
"時予今天哭了一晚上,你知道嗎?她說你在羣裏發了一張照片,暗示她的保送有問題。你知道這對她意味着甚麼嗎?"
"她在北宸的導師知道了會怎麼想?那些同學怎麼看她?你想毀了一個人的前途,你就直說,別搞這種陰陽的。"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
"我發的是事實。"
發出去之後那邊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
一篇小作文,長到我滑了三屏纔看完。
賀朝夕把它同步發在了微博上、知乎上、和幾個大學生交流羣裏。標題赫然寫着:
"有些人考不上好學校,就開始編故事污衊別人。"
正文裏沒提我的全名,但學校、競賽年份、排名寫得清清楚楚。稍微一搜就能對號入座。
她寫沈時予"家境貧寒,憑實力獲得保送名額"。
寫沈時予"在北宸大學三年如一日地努力,獎學金拿到手軟"。
寫"某不願透露姓名的同學,因爲高考失利去了省內普通院校,三年後突然翻出一張真僞不明的照片,開始到處散播不實言論"。
"真僞不明"四個字,像一盆冷水。
江祁氣得把手機摔在牀上。
"甚麼叫真僞不明?那張照片是你在你自己學校的校史牆上拍的,背景裏連展櫃編號都拍進去了!"
"她這是在倒打一耙。"
我知道。
可知道有甚麼用?
帖子發出去不到兩小時,評論區已經四百多條。
"這種人我見多了,自己不行就怪別人。"
"笑死,三年了纔想起來翻舊賬?早幹嘛去了?"
"省內二本確實容易心理不平衡,理解包容吧哈哈。"
有人把帖子轉到了我們學校的論壇。
下午三節課,我的手機震了不下五十次。
班上有人開始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那種"你不會真的是貼子裏說的那種人吧"的審視。
晚上七點,輔導員陳老師在羣裏@我。
"謝辭同學,請你明天上午來一趟辦公室。有些事需要了解一下。"
江祁坐在我旁邊,一條一條翻評論,越翻越沉默。
"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她忽然說。
"甚麼?"
"從頭到尾,沈時予一個字都沒發過。"
我愣了一下。
翻回微信。
沈時予的對話框停在昨晚。
"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之後再沒有任何消息。
賀朝夕替她發帖,替她控評,替她把我釘在輿論的示衆柱上。而她本人——
一個字都沒說。
乾乾淨淨。
她甚至可以事後說一句"那是我室友的個人行爲,我不知情"。
江祁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輕得像自言自語。
"你發現了吧。當年她替你跑辦公室、替你查成績,現在她室友替她發帖、替她罵你。"
"這個人,從來不自己出手。"
我沒回答。
手機又亮了。
一條羣消息。競賽班的羣裏,方筠貼了賀朝夕那篇帖子的鏈接。
底下跟了一行字:
"你們看看,謝辭這件事已經鬧上網了。我勸大家以後少在羣裏轉發那種沒經過覈實的東西,免得惹上麻煩。"
韓緒回了一個問號。
方筠接着說:"她要真有本事,當年就該自己去查分,而不是三年後翻舊賬。"
張博遠退了羣。
韓緒也退了。
羣裏安靜下來。
剩我一個人,對着灰掉的頭像列表。
沈時予的頭像亮着。
早在賀朝夕發帖之前,她就已經退了羣。
退得無聲無息。
就像三年前,她笑着對我說"你差兩分"的時候,聲音也是那麼輕。
江祁關了手機,在黑暗裏說:
"謝辭,你明天去輔導員辦公室,想好怎麼說了嗎?"
"沒有。"
"那就好好想。別讓她們的劇本,把你變成反派。"
4
"謝辭同學,網上那些帖子,你看了嗎?"
輔導員陳老師把手機屏幕轉向我。賀朝夕那篇小作文下面的評論區,赫然多了一條新的高贊回覆——
"已經確認了,發照片的人就是江遠大學大二的,和被保送的女生是高中同學。典型的嫉妒心理,見不得別人好。"
底下有一百多個點贊。
陳老師把手機收回去,語氣不算嚴厲,但也談不上溫和。
"學校的立場你理解吧?網上的輿論已經波及到咱們學校了,有人說江遠的學生素質差——這種影響不好。"
"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我坐在辦公桌對面,後背挺得很直。
"陳老師,我發的那張照片是真的。我的競賽成績是291分,保送線285,沈時予288。她當年替我查成績,告訴我說差兩分沒過線。"
陳老師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你造假。但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這件事也過去三年了。保送名額早就確認了,學籍早就註冊了。你現在鬧,能改變甚麼?"
能改變甚麼。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的建議是,"陳老師合上筆記本電腦,"你在網上發一個聲明,說這件事是誤會,你和沈時予已經私下溝通好了。消消火。對你好,對學校也好。"
我看着他。
"讓我發聲明,說是誤會?"
"差不多。"
"可它不是誤會。"
陳老師的表情耐人尋味——有點無奈,有點不耐煩,還有一點"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謝辭同學,你聽我一句。你現在是咱們學校的學生,不管你以前經歷了甚麼,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日子過好。別讓過去的事影響你的前途。"
過去的事。
別影響前途。
可我的前途,三年前就被人影響過一次了。
我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沈時予的消息。
三天來的第一條。
只有四個字:
"我們見面吧。"
定位顯示,她人在本市。
下午四點,萬達廣場旁邊的一家咖啡廳。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三年沒見。她瘦了一點,頭髮剪短了,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妝容精緻。桌上擺着兩杯咖啡,一杯黑咖,一杯柚子味的——
和高中時她喜歡喝的一模一樣。
那杯柚子味的,擺在我這邊。
"你還記得你以前總幫我帶柚子茶嗎?"她先開口,聲音輕輕的,嘴角甚至有一點笑意。
我沒坐。
"你來幹嘛?"
笑意收了幾分。她低頭攪了攪咖啡,指甲塗着淡粉色的甲油。
"謝辭,坐下說。"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沒碰那杯咖啡。
她嘆了一口氣,抬頭看我,眼眶紅了。
"那天你把照片發給我,我整個人都崩了。這三年來我一直想找你道歉,但每次編輯好消息又刪掉……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眼淚掉了下來。
她伸手去擦,動作小心翼翼的,怕弄花妝。
"我知道我欠你的。那年的事是我做錯了,我不該騙你。但謝辭,你信我,我每一天都在內疚。"
我看着她眼眶裏的淚。
三年前也是這雙眼睛,笑着跟我說"你差兩分"的時候,沒有一滴淚。
"你說完了嗎?"
她愣了一下。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翻到賀朝夕的帖子。
"這個,也是你'內疚'的一部分?"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心虛,是一種極快的計算——眼珠微微轉了一下,像在決定下一步怎麼說。
"那是朝夕自己發的。她知道有人在網上攻擊我,心裏替我不平——"
"她知道的版本,是誰告訴她的?"
沈時予沒說話。
咖啡廳的背景音樂在放一首老歌。她用勺子攪咖啡的手停了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眼淚已經沒了。
像關了一個開關。
"謝辭,我跟你說實話。"
"這件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你發那張照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後果?網上那些人現在在罵你,不是我指使的。但你要繼續鬧下去,以後會有更多人來罵你。"
"三年了。我的保送是既成事實。北宸大學的學籍、我的導師、我發的論文、我拿的獎——你覺得有人會因爲一張三年前的照片推翻這些?"
她看着我。
眼神裏沒有歉意,沒有內疚,甚至沒有害怕。
有的是一種平靜的篤定。
"你應該把那些帖子刪了。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讀你的江遠大學,我讀我的北宸。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我看着她。
這張臉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笑的時候好看,哭的時候可憐,不笑不哭的時候——
冷得像一把手術刀。
她不是來道歉的。她是來收場的。
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最好的選擇。"我重複這四個字,"你三年前也替我做過一次最好的選擇。"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氣的,也不是怕的。
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冰涼的清醒。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謝辭同學?"
對方的聲音有點低沉,語速不快。
"我叫陸承硯。那年競賽第五名。你前兩天在羣裏發的那張照片,我看到了。"
停頓了一秒。
"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