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男朋友說分手時,我比他更快說了"好"。
快到他愣了兩秒。
"你……不挽留一下?"
"不了,外賣到了。"
我下樓取餐,回來他還坐在沙發上。
"就這樣?"
我打開餐盒。一人份的麻辣燙。
他盯着那個餐盒看了好久。
"你甚麼時候開始點一個人份的?"
我想了想。
"大概從你每次說'隨便'開始吧。"
他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冰箱。
合照還貼着。
但外賣APP的收貨地址,我三天前就改成了城南新租的房子。
今天,是最後一次點到這裏。
他不知道的是——
那份一人食裏,加了他最愛喫的毛肚。
以後不會加了。
1
"學姐,我是溫杳,何崢哥讓我跟你要一下'二兩煙火'的後臺密碼。"
電話是在何崢關門後第三分鐘響的。
餐盒剛進垃圾桶,底部還沉着一塊毛肚。
"他不記得了?"
"他說一直是你在管,好多東西不太清楚。"溫杳的聲音軟得發黏,"打擾學姐了,不好意思哦。"
"你在他身邊?"
停了一拍。"嗯……何崢哥心情不好,我陪他喝了杯東西。學姐你也別太難過——"
心情不好。分手不到二十分鐘,已經在跟別的女人喝東西了。
"密碼明天發郵件給他。"
"好嘞!其實不急——"
"還有別的事嗎?"
"那個,你之前整理的醬料配方文檔,何崢哥說也發過來,那些算賬號的創作資產。"
那套配方是我跑了一百多家館子,在竈臺上試了上百次攢的。有一半何崢連味道都沒嘗過。
"晚點。"
我掛了電話,打開朋友圈。
何崢的動態排在最上面。定位樓下精釀酒吧,配圖一杯IPA,杯墊旁邊露出半截粉色卡通手機殼。
不是他的。
陳鹿排第一條:【總算想開了!你跟顧遲不合適,她太寡淡了。】
何崢回:【嗯,往前看。】
我還沒來得及把毛肚從垃圾桶撿出來丟掉,他已經在往前看了。
溫杳沒評論。但她轉發了何崢三天前的探店視頻,配文"期待和何崢哥的合作"。
三天前。何崢跟我說"我們聊聊"那天,她的文案就擬好了。
還沒退出來,陳鹿就打了電話過來。
"顧遲,你跟何崢分了?"
"嗯。"
"早該分了。你別怪我說話直,你倆本來就不是一路人。何崢需要那種有張力的搭檔,你太——"
"太甚麼?"
"太淡了。你就像白水煮麪,喫不死人,但也沒人會爲了一碗白水面進館子。"
何崢嫌我白水煮麪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句話。
"知道了。"
"我這是爲你好啊。你想想這三年,何崢在臺前忙得焦頭爛額,你也沒幫上甚麼——"
"沒幫上甚麼。"
"不是那意思!你做的那些剪輯調色,換誰做不是做?但何崢的鏡頭感、表現力,是天賦,換不了。你別把自己看太重了。"
共同好友羣也炸了。
【顧遲每次聚會一句話不說,就坐旁邊剝花生。何崢一個人撐場多累。】
【溫杳就不一樣,說話好聽,會接梗。跟何崢站一起纔像做內容的。】
上次聚會何崢講的段子,是我改了三版的腳本。他講得滿堂鬨笑,我在旁邊剝花生。
第二天段子發在賬號動態裏,署名只有他。
"陳鹿,我還有事。"
"等等——何崢說溫杳以後跟他一起做內容,你要是心裏不舒服——"
"不會。"
溫杳的微信又彈了出來。
【學姐,還想問一下,你那把德國主廚刀能留在工作室嗎?何崢哥說那個系列停產了。】
那把刀是我用第一筆廣告分成買的。
"刀是我的。"
【好吧好吧,學姐別生氣。那你那套日式刺身盤呢?何崢哥說下週探店要用。】
"也是我的。"
【嗯嗯好的。學姐你好好休息,明天何崢哥去工作室,順便幫你把私人物品清一下。】
連收拾東西都說得像做家政。
五分鐘後,何崢的消息直接彈出來。分手後他第一次親自聯繫我。
【配方一定要給。別拿情緒影響工作,那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的。溫杳人很好,你別爲難她。】
他已經不記得了。
第一次來我家,我用雞湯吊了四個小時底,煮了碗手擀麪。他吃了三碗,說"這面我能喫一輩子"。
後來那碗麪上了賬號,三百萬播放。評論區最高贊那條——"何崢一定很會做飯。"
他沒否認。
我打了一行字出去:"那碗雞湯手擀麪的配方,也算賬號資產?"
三分鐘後他回了一個字。
"算。"
2
"你來得正好,把你那幾個調料罐帶走,溫杳帶了自己的。"
何崢站在工作室門口,像在接待一個上門取件的快遞員。
裏面傳來溫杳的聲音:"何崢哥,這個角度打光好看嗎?"
我往裏看了一眼。
她穿着我的圍裙。象牙白棉麻,京都一家料理教室買的,全世界只有一件。繫帶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手機架在我搭的拍攝架上,鏡頭正對着我佈置了一年半的香料牆。
"你在拍甚麼?"
"學姐來啦!"溫杳歪了歪頭,"I在拍工作室的介紹vlog,粉絲催了好久——"
"你拍我的工作室?"
"是'二兩煙火'的工作室呀。"她把手機轉過來,彈幕正刷:"好專業的工作臺!""溫杳姐好會佈置!""感覺新人風格完全不一樣了,期待!"
那面香料牆上的每一個玻璃罐,都是我從各地揹回來的。廈門的沙茶、貴州的糟辣椒、潮汕的沙姜粉。每個罐子上貼着手寫標籤。
我的字。
溫杳的鏡頭掃過去,她笑着說:"這些都是我一點一點收集的,做內容嘛,食材是靈魂。"
何崢走進來,自然地站到她身邊。
"我的東西我自己收。"我繞過他,開始往包裏裝私人物品。
"別把工作室的東西帶走。"他擋了一下我的手。
"哪些算工作室的?"
"檯面上的,除了你的刀,基本都是。拍攝架,燈光設備,那套攪拌器——"
"攪拌器是我買的。"
"用賬號的分成買的。"
"分成是我的勞動報酬。"
"你的勞動,是爲賬號服務的。"他語氣理所當然到近乎天真,"別把這些事搞太私人化了行嗎?你做的那些事,換個人也做得了。"
換個人也做得了。兩百條視頻,每一條從選題到成片都經過我的手。
溫杳關了直播,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閨蜜間的體己話。
"學姐,我真不想讓你爲難。其實何崢哥跟我只是合作。你要不願意我用這條圍裙,我換——"
她說着,沒有動手解圍裙。
"穿吧。"我蹲下去從櫃子底層拿烘焙模具。
"學姐你真大度。"她又貼近一步,"不瞞你說,何崢哥昨晚喝多了跟我聊了好久。他說你人挺好,就是太……"
"太甚麼?"
"他原話是——'跟她在一起像住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子裏,不透氣。'"
前天嫌我是白水煮麪。今天升級成了沒窗戶的房子。
"但我覺得學姐很好啊。"溫杳眨了眨眼,"安靜的人有安靜的好嘛。"
何崢在另一頭翻手機,抬頭說了句:"溫杳,過來選一下下週拍火鍋視頻的碗碟。"
溫杳小跑過去。"何崢哥,用學姐那套陶瓷碗好不好?很上鏡——"
"那套也是工作室的。"何崢看了我一眼。
我把最後一樣東西塞進包——那把德國主廚刀。
溫杳又折回來。"對了學姐,何崢哥跟金沸火鍋那邊談了個品牌合作,五十萬!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何崢哥說是你之前聯繫的品牌方?他讓我來接手對接了。金沸那邊要一份原創配方提案——"
"配方文檔還沒發。"
"嗯嗯我知道!你方便今天發嘛?金沸催得急。"
金沸火鍋是我三個月前打了二十多通電話纔拿下的合作意向。何崢當時嫌小品牌不值當,是我把企劃案做了四版才讓對方願意聊。
現在成了五十萬的單子,就跟我沒關係了。
我拎着包往門口走。
"刀我拿走了。"
何崢頭也沒抬。"配方呢?"
"再想想。"
"有甚麼好想的?"他終於抬眼,眉頭擰在一處,"你是想卡着這些東西要挾我?"
溫杳在旁邊用氣聲補了一句:"何崢哥你別急,學姐不是那種人……"
我拉開門。
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溫杳穿着我的圍裙,站在我搭的拍攝臺前,身後是我收集的香料,準備用我的配方拍一條署着她名字的視頻。
"顧遲。"何崢叫住我,語氣像在交代一個下屬,"後天之前發過來。不然別怪我說你拿私人恩怨破壞合作。"
3
"尊敬的用戶,您的賬號'二兩煙火'管理權限已被主賬號持有人移除。"
郵件通知是凌晨三點發來的。
我坐在城南新家的地板上,沒拆完的紙箱堆了一圈,看着那行字發了好一會兒呆。
"二兩煙火"這個名字是我寫在出租屋窗戶的水霧上想出來的。何崢當時說"挺好"。頭像用了他的出鏡截圖,註冊手機號填的是他的。
三年前我覺得無所謂。現在成了一紙判決書。
七點,溫杳發了朋友圈。
配圖是工作臺的照片——我的工作臺,我的香料牆。最前面擺着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牛皮紙封面,A5大小,右下角有一道咖啡漬。
是我的。兩百多道菜的開發記錄,從食材配比到火候控制,每頁寫滿修改的紅筆痕跡。
溫杳配文:【整理工作間,發現好多靈感筆記。原來我們'二兩煙火'的配方都藏在這本寶貝里。每一頁都是心血,以後會繼續用心做好每道菜❤️】
我們。她說"我們"。
評論區擠滿了粉絲——
"溫杳姐好認真!"
"何崢和溫杳太般配了,內容要起飛。"
"以前的視頻也好看,但總少點人味兒。溫杳來了畫面暖多了。"
人味兒。那些視頻的每一幀調色、每一句旁白、每一個運鏡角度,全是我在深夜的剪輯軟件裏一格一格磨出來的。
我截了那條朋友圈,放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
然後打給何崢。
第二聲就接了。
"配方發了沒?"
"你把我的管理權限移除了。"
"平臺規定只能保留一個管理員。"
"之前一直可以兩個。"
"之前是之前。"他頓了一下,"別在小事上糾纏。"
"我的筆記本怎麼在溫杳那裏?"
"甚麼筆記本?"
"牛皮紙封面的,兩百多道配方。她發了朋友圈。"
沉默了兩秒。"那本來就放在工作室的,不算你的私人物品。"
"上面寫着我的名字。"
"寫名字就能說明所有權了?那賬號上所有視頻都是我出的鏡,是不是全該算我的?"
這套邏輯很熟。每次吵架他都這麼繞——用一個更大的概念碾壓一個具體的事實。
"何崢,那本筆記上每一道菜,都是我開發的。你知道。"
"我不否認你參與了。但這些成果是在'二兩煙火'框架下產生的,屬於賬號IP。你又沒簽過獨立創作的協議。"
沒簽過。因爲我從沒想過要跟自己男朋友籤協議。
"你到底要怎樣?"他急了,"配方不給,筆記本又要——你是想賬號和人都不放手?"
"我已經放手了。"
"那就別來找我掰扯。溫杳比你務實多了,人家拿到東西第一件事是幹活,不是坐那兒算舊賬。"
他緩了口氣,換了個調子:"顧遲,說句心裏話,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記着。但你要明白,'二兩煙火'走到今天,靠的是我的臉、我的表現力、我的人脈。你的部分很重要,但不是不可替代的。"
不可替代。要密碼的時候不可替代。要配方的時候不可替代。拿完了,就可以替代了。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登錄知識產權查詢平臺。搜索框輸入"二兩煙火"。
結果跳出來的那一刻,我盯着看了很久。
商標註冊人:何崢。註冊時間: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我們還在一起。我們剛吵完那次最大的架——因爲溫杳半夜讓他去接機。他說"冷靜幾天"。
那幾天,他去註冊了商標。
我在改金沸火鍋的企劃案第四版。
手機震了一聲。何崢發來消息。
【金沸說想視頻會議,聊合作細節。你就不用參加了,溫杳對接就行。方便的話今晚把配方發過來。】
我看着那句"你就不用參加了"。
回了兩個字。
"收到。"
4
"你來幹甚麼?"
何崢站在金沸火鍋總部的大堂,西裝筆挺,臉上的表情像看到一隻不請自來的野貓。
溫杳站在他身後,一身奶油色套裝,手裏捧着的文件夾封面用了我設計的提案模板。
"金沸的品牌合作是我談下來的。"
"那是以前的事。"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像在解釋一個需要格外耐心的常識,"你已經不是'二兩煙火'的團隊了。品牌方對接的是賬號,不是你個人。"
"企劃案裏的配方是我開發的。"
"你把配方發給溫杳了,交接就算完成了。"
昨晚臨睡前,我確實發了配方文檔。但只有調料名稱和大致比例——關鍵的炒制順序和火候節點沒寫。何崢不會知道。他從來沒有下過廚。
"何崢哥,快遲到了。"溫杳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何崢正了正領帶,最後看我一眼。"別在這種場合鬧。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他們轉身往電梯走。
我跟了上去。
何崢回頭,眉心擰成結。"你到底想幹嘛?"
"我想旁聽。"
"不可能。"
"金沸的周總之前是跟我對接的——"
"周總今天不來。"溫杳插進來,聲音柔軟,"是品牌部的裴總監主持會議,何崢哥已經提前溝通過了。"
何崢看向大堂前臺的保安,抬了抬下巴。
"這位不是我們的團隊成員。"
前臺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何崢手裏的來訪預約函,爲難地站起來。
"不好意思女士,如果不在訪客名單上——"
"我出去。"
沒讓她把話說完。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溫杳靠在何崢肩膀上,低頭翻看我的配方文件。粉色指甲撥着紙頁的邊角。
大堂外面有一排石頭長椅。十一月的風往衣領裏灌。
共同好友羣的消息刷了上來。不知誰走漏了風聲。
陳鹿的文字消息排在最前:【聽說顧遲跑去金沸堵何崢了???前任糾纏大賞啊,分了手還追着人家品牌合作不放,至於嗎???】
後面跟了一串笑哭表情。
【她不會真覺得那些配方是她的吧?何崢不給她平臺她能做出甚麼。】
【別理她,輸不起就這樣。】
我把羣設成免打擾,靠着椅背坐着。手指凍得有點發白。
大堂的玻璃門推開了。溫杳踩着高跟鞋走出來,看到我還坐在那兒,停了一步。
"學姐怎麼還沒走?"
"歇一下。"
她猶豫了一秒,走過來坐到長椅另一頭。
"學姐,我說句不好聽的。"歪頭看我,粉色指甲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着,"你跟何崢哥已經結束了。內容、品牌、賬號,都跟你沒關係了。你越追着不放,越顯得你離不開他。"
我沒說話。
她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不存在的灰。
"何崢哥說得對,你這個人就是放不下。"
高跟鞋敲着地面走遠了。
我在長椅上又坐了三分鐘。
手機響了。不是羣消息,不是溫杳,也不是何崢。
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顧遲女士嗎?"
女聲,乾脆利落,沒多餘的客套。
"我是。"
"金沸集團品牌部總監裴軼。剛纔會議上有些情況讓我產生了疑問。溫杳展示的配方方案,我安排了後廚做現場復原。調料和比例沒問題,但關鍵步驟缺失,成品完全不是視頻裏的味道。我問了何崢,他答不上來。"
我攥緊手機。
"我又去查了'二兩煙火'早期視頻的元數據。拍攝設備、剪輯軟件、字幕字體的版權註冊信息——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風把長椅旁邊的落葉吹了起來。
"不是何崢。"
沉默了三秒。
"顧遲女士,明天方便見一面嗎?十點,金沸總部十八層。前臺會給你留門。"
我看着大堂裏那張寫着今日來訪名單的白板。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裴軼的這通電話,正在把它放回一張更大的桌子上。
"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