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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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火葬場化成灰燼時,我的前半生也結束了。

靈堂上的哭是演給別人看的,焚化爐前的爭吵纔是關起門來的真相。

父親分到了錢,姑姑分到了怨,大伯分到了哭,而我,分到了一整片灰燼裏的清明。

夢是從那股樟木味開始的。

它不容分說地鑽進來,帶着老屋潮溼的陰涼。順着氣味,我看見葡萄架下奶奶坐在老藤椅裏搖着蒲扇。爺爺的半導體收音機裏放着越劇《西廂記》,咿咿呀呀的唱腔。

“小星,發甚麼呆?剛切好的西瓜,快來喫。”奶奶轉過頭,滿臉慈祥。

我叫李寧寧,小名寧寧。只有奶奶叫我“小星”。她說我出生那晚滿天星星。

我走過去,踩在老院子溼潤的磚地上。

然後,毫無徵兆地,奶奶臉上的笑容淡了。

她望着我,手裏的蒲扇停了下來。眼神越過葡萄架,越過我,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空茫茫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像是在看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

我猛地坐起,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

冷汗浸透了睡衣。臥室裏一片漆黑,手機屏幕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

我盯着那串數字,忽然想起護工上次在電話裏說的話:“老太太最近總是朝門口看,問她看甚麼,她說不出。”

奶奶自從腦梗後已經沒法接電話了。

我決定馬上回老家。

最早一班回西北的火車,是六點零五分的。沒有猶豫,我下了單。支付成功的瞬間,手機彈出一條推送:“春節返鄉高峰,請提前到站。”

那一刻,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請假的郵件在天亮前發給了主管,言簡意賅:家裏有急事。沒有具體說明。在這個城市,我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的齒輪,我的急事,無人在意。

簡單收拾了行李,我穿了一件紅色羽絨服出門。平時我只穿黑白灰,可是奶奶喜歡看我穿紅色。

火車一路向西,兩天一夜的窗外風景從密集的樓宇逐漸變得開闊、荒涼、平靜。我沒有選飛機,不想太快去面對那種忐忑不安的預感。

離開家鄉那年,奶奶央求我帶她一起走。我當時只有一間出租屋,只能無奈地獨自離開,不敢回頭看她的眼睛。

火車停靠家鄉車站時,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帶着乾燥冰冷的氣息。

門開了,我爸站在門口。他臉上有些驚訝,隨即皺起眉:“你怎麼回來了?一個人?”

繼母聞聲從客廳過來,圍着圍裙,手上沾着麪粉:“哎呀,是寧寧!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喫飯了沒?”

就在這一刻,我爸手機響了。

他轉身去接:“喂?”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甚麼,我爸的背影倏地繃緊了。他聽了一會兒,沉沉地回了句:“知道了,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轉身看了一眼繼母,又看了一眼我。

“養老院來的電話。”他說,“你奶奶,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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