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急救中心連續五年零投訴的王牌女調度員。
可就在我正站在去單位的地鐵站臺上,腦海裏突然閃過一段極其真實的未來碎片預警。
在預警裏,今天下午我會接起一個求救電話。
對方是本市首富的家屬,求我派車。
而我卻罵了一句“有錢就了不起?在家等死吧”,然後直接掛斷。
首富因此錯失黃金搶救時間身亡。
這段通話錄音被惡意剪輯曝光,全網瘋狂轉發。
我成了仇富S人的惡魔。
此後我被剝奪了工牌,戴上手銬,鋃鐺入獄。
我那還在上幼兒園的女兒,被人肉網暴。
原本活潑可愛的女兒被逼出了重度抑鬱症,從天台一躍而下。
我從預警的畫面中猛地驚醒,還有半小時就要打卡上班了。
抬頭看了一眼牆上貼着的反詐宣傳海報,我掏出手機撥打110。
“喂,反詐中心嗎?我剛纔給一個網戀對象轉了十萬,我好像被騙了。”
接線員那邊一聽,立刻急了。
“女士你在原地別動,我們馬上派轄區民警過去找你做筆錄!”
我滿口答應,然後把這部工作手機直接關機。
只要我今天不去工位接那個催命的電話,這口黑鍋就扣不到我頭上了。
1
轄區的張警官遞給我一杯熱水,拿着筆記本一臉認真地坐到我對面。
“沈女士,你再仔細回憶一下,那個網戀對象第一次跟你要錢是甚麼時候?”
我雙手捧着紙杯,低着頭裝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樣。
“大概,三個月前吧,他說他媽住院了,讓我先轉兩萬塊錢。”
張警官飛快地記錄着。
我餘光瞟了一眼牆上的鐘,一點三十五分。
距離預警裏那個電話打進來的時間,下午兩點零二分,還有將近半個小時。
張警官還在問轉賬的銀行卡號。
我隨便編了一串數字,反正等這件事過去之後,我大不了跟警方說那個騙子主動退錢了,撤案就行。
“沈女士,你這轉的十萬塊,有轉賬截圖嗎?”
“我太着急了,刪了聊天記錄,現在後悔得要死。”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擠出兩滴眼淚。
張警官嘆了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心跳隨着分針的跳動越來越快。
一點五十八分。
兩分鐘。
只要再熬兩分鐘。
張警官去倒水的間隙,我死死盯着那根秒針。
兩點零二分。
到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個會毀掉我一切的電話時間節點,就這樣過去了。
張警官端着水回來的時候,看到我嘴角微微上揚,大概以爲我想通了。
“沈女士,別太難過了,錢的事我們會盡力幫你追回來。”
他的話被一陣突兀的聲音打斷了。
大廳角落的電視機屏幕一閃,節目被切斷,跳出了一條紅色橫幅的緊急新聞播報。
“本臺插播一條突發社會新聞。”
“今日下午兩點左右,本市知名企業家莊振國先生在家中突發心肌梗死。家屬撥打120急救電話後,接線調度員態度惡劣,惡意掛斷電話,致使莊振國先生錯過最佳搶救時間,不治身亡。”
嗡的一聲,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目前,這段通話錄音已被曝光,引發全網強烈憤慨。”
電視畫面切到了一段音頻波形圖,緊接着,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喇叭裏傳了出來。
“有錢就了不起?在家等死吧!”
那個聲音。
那個語氣。
那個說話時微微帶着的鼻音。
是我的。
一模一樣。
手一抖,紙杯脫手而出,熱水潑了一褲子,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滾燙。
這絕不可能。
手機關着機,我人在警局,從一點鐘到現在屁股就沒離開過這把椅子!
我從包裏掏出工作手機,按下開機鍵。
咚咚咚咚。
上百條短信瘋了一樣湧進來。
未接電話列表拉到底都看不完。
最上面一條是單位主任發來的。
“沈謠,你給我解釋清楚!急救中心已經被記者圍了,上級要求立刻對你停職調查並追究刑事責任!”
電視裏的畫面還在繼續。
一個打扮精緻的中年女人坐在鏡頭前,眼眶紅腫,聲音哽咽。
“我丈夫一輩子做慈善,捐了上億的善款。就因爲有錢,連救命的電話都被人掛掉。”
“我要這個女人償命。”
“她的家人,也必須爲此付出代價。”
屏幕下方滾動着她的名字,林曼,莊振國之妻。
2
電視新聞還沒播完,我的手機屏幕上彈出的消息一條蓋着一條,根本來不及看清任何一條的完整內容。
“惡魔調度員”“人肉她”“全家不得好死”。
我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評論,翻到張主任發來的郵件。
附件是一張紅頭文件的截圖,蓋着急救中心的公章。
“鑑於調度員沈謠嚴重違反工作紀律,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即日起開除處理,並移交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微信開始震動。
是幼兒園家長羣。
“聽說那個S人的調度員,她女兒就在我們幼兒園?”
“向日葵班的沈朵朵?天吶,我家孩子跟她同桌!”
“這種人的孩子還有臉來上學?”
“必須讓園長把她開除,我不放心我家寶貝和S人犯的孩子待在一起!”
我的女兒沈朵朵今年五歲。
她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我正要打字回覆,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匿名號碼發來的彩信。
照片裏是向日葵幼兒園的大門。
拍攝角度就在馬路對面。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S人犯的女兒,在這裏。”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張警官!”我猛地站起身。
張警官正看着電視上的新聞,被我嚇了一跳。
“怎麼了?”
“你看這個,”我把手機懟到他面前,“有人在網上公佈了我女兒幼兒園的地址,發了照片,在煽動那些人去那裏!”
張警官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你先別慌,我幫你聯繫一下。”
他話沒說完,我的手機又響了。
來電顯示:向日葵幼兒園,陳園長。
“沈朵朵媽媽!你快來!外面來了好多人,在砸我們的門!”
電話那頭嘈雜無比。
有人在罵,有人在砸東西,鐵門被撞得哐當哐當響。
我聽到了女兒的哭聲。
“媽媽,媽媽我怕。”
“朵朵別怕,媽媽馬上來!”
我轉頭看張警官,聲音都變了調。
“求你們出警,去向日葵幼兒園!那些人要衝進去了!我女兒在裏面!”
張警官爲難地搓了搓手。
“沈女士,那個幼兒園不在我們轄區,按程序得先聯繫對方派出所,然後上報審批。”
“審批?”
“等你們審批完,我女兒還能活着嗎?!”
電話那頭傳來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響。
我沒有再跟任何人說一個字。
轉身撞開了派出所的玻璃門,衝到馬路上。
攔了輛出租車。
“向日葵幼兒園!你開多快都行,加錢!”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油門一腳踩到底。
車子駛出三個路口之後,我逼自己坐直了身子。
手還在抖。
但腦子必須轉起來。
我把電視上那段音頻在腦子裏反覆回放。
“有錢就了不起?在家等死吧!”
這句話說完之後,有一個極其微弱的雜音。
咔噠。
很輕。
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聽了五年調度室的耳機,對那個聲音太熟了。
那是調度臺上那種老式專用耳麥接口鬆動時發出的特有雜音。
整個調度室一共十二套耳麥設備,只有一套有這個毛病。
六號位。
白薇的工位。
那個賭球輸了幾十萬、整天找人借錢的女人。
她恨我恨得牙癢癢,因爲上個月競選副主管,我贏了她。
但白薇沒那個腦子搞這麼大的局。
她背後一定還有別人。
3
出租車在距離幼兒園兩個路口的地方就開不動了。
前面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我扔了二百塊在座位上,推開門就跑。
擠過第一層人牆的時候,手臂被人撞了一下,手機差點飛出去。
穿過第二層的時候,有個舉着自拍杆的男人踩了我的腳,頭都沒回。
到處都是直播間的提示音。
“老鐵們,S人犯的女兒就在這個幼兒園裏。”
“關注加點贊,一會兒我衝進去給你們拍實況。”
終於擠到了最前面。
幼兒園的鐵柵欄門已經被推得嚴重變形,一扇門的合頁斷了,歪歪斜斜地掛着。
大門玻璃上糊滿了砸爛的西紅柿和礦泉水瓶。
圍牆上被人用紅色噴漆寫着,“S人償命”。
透過變形的鐵柵欄,我看到了裏面的情況。
陳園長站在大門內側,旁邊是兩個保安。
朵朵被一個年輕女老師抱在懷裏,縮成一團,小臉煞白。
園長正在跟保安說甚麼,聲音被外面的吵鬧蓋住了。
但我看到了保安的動作。
他們在推朵朵。
往大門的方向推。
老師不肯放手,被保安掰開了胳膊。
園長扯着嗓子朝外面喊了一句。
“大家冷靜!那個孩子我們馬上交出來!幼兒園跟她沒關係!”
朵朵被拉到門口的時候,終於看到了我。
“媽媽!”
我扒開最前面兩個人的肩膀,硬生生從變形的鐵柵欄縫隙裏擠了進去。
一把推開保安,把朵朵從那個年輕老師手裏搶了過來。
朵朵的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領,整個人抖得跟篩子一樣。
“媽媽你是壞人嗎?他們說媽媽是壞人......”
我用力把她的臉按進我的肩窩裏。
“不是。媽媽不是壞人。”
一個礦泉水瓶砸在我的後背上。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然後是半塊磚頭。
砸在我的後腦勺上,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S人犯的女兒出來了!讓她給莊總償命!”
人羣沸騰了。
有人開始翻柵欄。
我抱緊朵朵退到牆角。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
半截紅磚。
我彎腰撿了起來。
“誰敢碰我女兒一下。”
“我今天就跟他拼命。”
最前面那個舉着棍子的男人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揮起了棍子。
警笛聲在這個時候從街尾響起來。
三輛警車一字排開衝上馬路牙子。
特警防暴隊從車上跳下來,推開人羣。
張警官跑在最前面。
他衝到我面前,一把擋在我和朵朵身前。
“都退後!這是犯罪現場!再不退後全部以妨礙公務拘留!”
防暴盾牌圍成一個半圓,把我和女兒護在中間。
我被架上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被推散的人還在叫囂。
有人對着鏡頭豎中指。
有人舉着手機喊着“正義萬歲”。
我擦掉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番茄汁的液體,把朵朵放在座位上,幫她繫好安全帶。
車窗外,一個直播的女人對着鏡頭擠出幾滴眼淚。
“太可惡了,S人犯的女兒居然被警察保護起來了,這個社會還有沒有公平?”
我收回目光。
閉上眼睛。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白薇。
林曼。
你們最好祈禱司法比我先找上你們。
4
警車把我們送回了派出所。
朵朵縮在我懷裏睡着了,小手還緊緊攥着我的衣角。
張警官給朵朵搬了一把拼湊的椅子當臨時牀鋪,又拿了件警服外套給她蓋上。
“沈女士,你先別急,刑偵的同事馬上到。”
我點點頭,低頭拿手機刷了一眼網上的輿論。
“沈謠”兩個字掛在熱搜第一,閱讀量三十分鐘破了兩億。
下面全是清一色的紅色詞條:沈謠仇富S人、沈謠必須判死刑、沈謠女兒幼兒園曝光。
我的身份證照片被扒了出來。
家庭住址被扒了出來。
甚至我媽十年前在老家的門牌號都有人貼出來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個叫林曼的女人,正在一場直播裏流着淚接受採訪。
她身邊坐着白薇。
白薇穿着急救中心的制服,眼睛哭得通紅,拿着紙巾一邊擦一邊說。
“我跟沈謠共事五年了,她這個人性格偏激,情緒很不穩定。上個月沒評上優秀,她就摔了杯子罵領導。”
我看着屏幕冷笑了一聲。
摔杯子的人是你,白薇。
因爲你賭球輸了八萬塊錢。
直播間裏,白薇拿出了一張文件。
“這是急救中心後臺系統的操作日誌。今天下午14點02分,登錄賬號是沈謠的工牌編號,她刷卡進入了系統,接聽了這通求救電話。”
她還翻出了一張監控截圖。
調度室裏,一個穿着制服的人坐在工位前,背對鏡頭。
“這就是她。”白薇指着截圖,眼淚掉得更厲害了,“我當時就坐在隔壁工位,親耳聽到她罵人掛電話。”
彈幕徹底爆了。
“鐵證如山!馬上抓人!”
“工牌刷卡記錄+監控+語音,怎麼洗?”
“警方還在等甚麼?她應該已經在看守所了!”
大廳門被推開了。
刑偵大隊的陸隊長走進來。
他把一摞打印出來的材料甩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操作日誌。
監控截圖。
通話錄音波形分析報告。
“沈謠。”
他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我。
“你自己說,這些東西怎麼解釋?現在全網都在盯着,我們壓力也很大。你配合一下,有甚麼隱情現在說還來得及。”
我看着那摞材料。
又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朵朵。
“陸隊長,你們辦案,是看網上評論定罪,還是看事實證據?”
陸隊長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這些證據都是假的?工牌刷卡、通話錄音、監控畫面,哪一樣是假的你給我指出來!”
我從包裏翻出一張蓋着紅色公章的紙。
反詐中心報案回執單。
報案時間:今日13時28分。
報案人:沈謠。
受案單位:本轄區派出所。
我把這張回執單拍在那摞所謂“鐵證”上面。
“麻煩你調一下派出所大廳的監控錄像。”
“14點02分。”
“看看那個被全網罵成惡魔的S人犯,當時是不是正坐在你們公安系統的大廳裏,在你們民警面前乖乖做着筆錄。”
陸隊長明顯一愣。
張警官在旁邊抬起頭,臉上劃過一道恍然大悟的表情。
“對!她一直在所裏!從下午一點一直到現在,我全程陪着做的筆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