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被閨蜜坑了。

我叫阮軟,二十六歲,是自由插畫師,社恐晚期。日常就是宅、畫稿、不出門。蘇淼是我在這個城市唯一的閨蜜,她說的話我一般深信不疑。

“阮阮!我給你找了個神仙室友!是一個軟萌的女生,愛乾淨,性格好,保證跟你合得來!”

她這話說了三遍,我終於點了頭。

房租兩千,押一付三,對方先付了半年。我心想,人應該不差。

搬家那天,我特意收拾了客廳,甚至還插了一束花。門鈴響的時候我深吸了兩口氣,然後打開了門。

門口站着一個人。

一米八幾,長髮及肩,淺栗色,彆着一隻珍珠髮卡。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蕾絲睡裙,腳上踩着毛絨兔子拖鞋,懷裏抱着一隻白色布偶貓。

她的臉很小,皮膚白得發光,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鼻樑高挺,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但這個身高、這個肩寬,怎麼看怎麼透着一股違和感。

“你好呀你就是阮阮吧?”她開口了,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尾音上揚,“我叫江晚晚,以後就是你的室友啦”

說完歪了歪頭,衝我眨了下眼。

社恐雷達瞬間啓動。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你好。”

“你家好乾淨呀!”她抱着貓走進來,兔子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轉了一圈,“我好喜歡這個客廳!朝南的!陽光好好!”

說話的樣子、語氣、動作,活脫脫一個軟萌甜妹。

我的心放下了一半。

我帶她看了次臥,她滿意地點了頭,當天就搬了進來。

她行李不少,光假髮就有五六頂。我幫她搬箱子的時候不小心打開了一個,裏面整整齊齊疊着十幾條裙子——蕾絲的、碎花的、公主風的,全是甜美系。

“你平時喜歡穿這些?”我隨口問。

“對呀,”她從手裏接過箱子,“我覺得女生穿裙子最好看了,你不覺得嗎?”

說完轉了個圈,睡裙的裙襬飄起來。

“嗯......挺好看的。”我移開視線,總覺得哪裏不對。

接下來的一週,江晚晚用行動證明了她有多神仙室友。

每天早起打掃客廳廚房,連我房間門口都擦得鋥亮。做飯特別好喫——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紅燒魚,每道菜都燒得跟餐廳一個水準。做好了會敲我的門,聲音軟軟地喊:“阮阮喫飯啦”

晚上窩在沙發上看劇,抱着奶糖一邊看一邊哭,她還指着屏幕裏的男明星說“這個好看,但沒我好看”,然後衝我笑。

直到第九天晚上。

我熬夜趕稿,畫到凌晨一點多,腦子快炸了,想去廚房倒水。客廳沒開燈,只有次臥的門縫透出一點光亮。

我本來沒在意,端着水杯正準備回房間,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低沉的、磁性的、帶着慵懶的男聲。

“我說了,那事別再提了。”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那聲音是從次臥傳出來的。

江晚晚的房間。

我握着水杯的手開始發抖。不可能。一定是聽錯了。可腿不聽使喚,人已經輕手輕腳地挪到了門縫前。

往裏看了一眼。

那一刻,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牀上扔着假髮和珍珠髮卡。江晚晚——不,那個人——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坐在電腦前,單手撐着下巴。短髮,利落的、真正的短髮。

沒有假髮,沒有女裝,沒有軟萌的表情。

側臉線條冷硬分明,薄脣緊抿。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看不清內容,但我看清了那半張臉。

那張臉。

江嶼。

三年前紅透半邊天、被叫“娛樂圈顏值天花板”的頂流男星。也是被爆出“耍大牌”“霸凌工作人員”“私生活混亂”一堆黑料、一夜之間身敗名裂、徹底消失的過氣偶像。

蘇淼當年還是他粉絲。

而我現在和他在合租?他還裝成女的跟我住了九天?

我的手指碰到了門框,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房間裏的人猛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帶着一種被侵犯領地後的危險。

他盯着我,慢慢站起身。一米八幾,寬肩窄腰,黑色背心下肩背的線條流暢而有力。

他朝門口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讓我心跳加速。門被拉開了,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我們的距離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看到了?”聲音低沉,沒有一絲僞裝。

我張了張嘴,嘴脣在發抖。

“你......你是江嶼。”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帶着一點點無奈和自嘲。

“你抖甚麼?”

“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側身讓開,下巴朝房間裏抬了一下。

“進來。”

我愣住了。

“甚麼?”

“進來坐。”他說,“你既然都看到了,我懶得再裝。站門口說話累不累?”

我站在原地,腦子轉不過彎。

他不該威脅我嗎?不該讓我閉嘴嗎?不該黑着臉說“你當沒看見”嗎?

他看我沒動,嘆了口氣,直接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拽進了房間。

我整個人被他按在了椅子上。

他回身坐到牀邊,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看着我。

“問吧。”

“甚麼?”

“你想問的,現在問。”他的語氣很平靜,“過了今晚我就不回答了。”

我看着他。

燈光下他的臉找不出一絲瑕疵,眉眼間帶着疲憊。

“你爲甚麼......裝成女生?”我問。

“躲私生飯。”他說,言簡意賅,“退圈之後我以爲會消停,沒想到他們更瘋了。搬家搬了四次,她們總能找到。後來我經紀人出了個主意——扮成女的,跟人合租。”

“所以你就......”

“我就買了假髮和裙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背心,“一開始覺得噁心。後來習慣了,還挺舒服的,裙子通風。”

我沉默了。

“那你爲甚麼選跟我合租?”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因爲你是社恐。”

“......嗯?”

“蘇淼跟我說過你的情況,”他說,“不愛出門,不社交,不拍照不發朋友圈,跟圈裏沒有任何交集。你是最安全的室友,沒有之一。”

他說得很直接,甚至沒打算修飾。

我一時之間震驚得睜大眼睛:“蘇淼知道你是誰?”

“蘇淼是我粉絲後援會的大粉,是一個靠譜的人。所以她的閨蜜,不會有問題。”

“你就不怕我發現?”

“怕。”他說,“所以這九天我每天都在想,甚麼時候露餡。”

“你不怕我發出去?”

他靠回牀邊,仰頭看着天花板,燈光的影子落在他喉結上。

“發出去我就完了。”他說得很平靜,“但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因爲你是阮軟。”他說,“蘇淼說過,你連外賣都不敢給差評,你不會害人。”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城市霓虹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他側臉上落下一道光帶。

我深吸了一口氣。

“江嶼。”

“嗯。”

“我不會說出去。”

他看了我兩秒。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謝謝,”他說,“阮軟。”

從那天起,家裏沒有江晚晚了。

江嶼恢復了男裝。短髮,T恤,運動褲,偶爾光着膀子從浴室出來,腹肌晃得我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

他也確實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不裝了。

但結果就是——這個人簡直有毒。

“你熬的這是甚麼?”他端着碗,皺着眉,“稀飯?你管這叫稀飯?這是米湯。”

“那你別喝。”

“我付了伙食費的。”他把碗推回來,“重煮。”

“江嶼!”

“叫哥。”他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表情欠揍,“你住我的、喫我的、看我的腹肌,叫聲哥怎麼了?”

“我沒看!”

“你耳朵紅了。”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他在身後笑出了聲。

我差點把鍋鏟扔他臉上。

但這人就是這樣——毒舌、傲嬌、嘴硬、欠揍。可他會在冰箱上貼便籤提醒我吃藥;會在我趕稿的時候把飯端到我桌上,一句話不說就走了;會在深夜我房間燈還亮着的時候敲一下門,說一句“別熬了,醜”。

我有時候會想,那個三年前被全網黑的江嶼,到底做過那些事沒有?

但我不敢問。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裹着浴巾,頭髮還在滴水。

我以爲他在自己房間。

結果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着一盒草莓,嘴裏叼着一顆,看着我。

四目相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浴巾,溼頭髮,光腳。

然後他的視線從我的臉上慢慢往下移了零點幾秒,然後猛地轉開了。

那顆草莓從他嘴裏掉下來,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你——”

“你甚麼你!”他把臉別過去,耳根紅了一片,“你出來的倒是挺是時候。”

“你不是gay嗎?”我脫口而出。

“你——”他猛地轉過頭瞪我,耳根的紅已經蔓延到了脖子,“誰說我是gay了?”

“你自己說的啊,你穿女裝——”

“那是爲了躲私生飯!”他強調,“我甚麼時候說過我是gay?”

我想了想。

他好像確實沒說過。

是我自己猜的。

一個男人穿女裝、戴假髮、裝軟萌,不是gay是甚麼?

可現在他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紅從耳朵燒到脖子,連拿着草莓盒子的手指都在微微用力。

那個表情。

不是“姐妹”該有的。

我站在原地,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空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阮軟。”他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嗯。”

“你能不能先去把衣服穿上。”

“哦。”

我轉身往房間走,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

“江嶼。”

“又怎麼了?”

我回過頭,看着他。

“你剛纔,”我說,“在想甚麼?”

他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把手裏的草莓盒子放在了茶几上。

“你想聽真話?”

他在下一秒就站起來,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了臥室門口,說了句“穿好衣服出來,我有話跟你說”,然後關上了門。

我靠在門板上,心臟跳得比剛纔還快。

穿好衣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客廳了。

陽臺的門開着,他站在外面,手裏夾着一根沒點燃的煙,望着遠處的城市燈光。

秋夜的涼意從陽臺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角。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不是有話要說?”

他沒看我,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那些黑料,”他說,“你覺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不知道。”我說。

“你應該上網搜過吧?”他嘴角帶着一點自嘲的弧度,“你發現室友是江嶼之後,不會百度一下?”

我沉默了。

他猜對了。那天晚上我確實搜了。黑料的每一條——耍大牌、罵工作人員、睡粉、打壓後輩。

越看越覺得這個人不該是這樣。

但網上鋪天蓋地都是實錘截圖、錄音、前工作人員的匿名爆料。哪怕有一半是真的,他也活該被封S。

“搜過了,對吧?”他說,“你怎麼看?”

我看着他的側臉。

路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半邊陷在陰影裏。

“我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他低下頭,把那根沒點燃的煙折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謝謝。”他說。

他沒有告訴我那些黑料到底是真是假。

“阮軟,以後如果有人問你關於我的事,你就說不知道。不管你知不知道,都說不知道。”

“爲甚麼?”

他的手搭在欄杆上,指節微微用力。

“因爲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關係變了。

表面上還是互相毒舌、互相拆臺,但他換衣服開始不關門了。

以前至少會虛掩着,現在直接敞着。我在走廊裏經過的時候,餘光總能掃到一片腹肌。

“你能不能關個門?”我隔着門喊。

“熱!”他理直氣壯。

“開着空調呢!”

“那我也熱!”

我咬了咬牙,假裝甚麼都沒看到。

他還開始得寸進尺。有一次我在沙發上看手機,他直接從房間出來,躺到我旁邊,把頭枕在了我的腿上。

“借我躺一下。”他說,然後閉上眼睛。

我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頭髮蹭着我的大腿,洗髮水的味道飄上來。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淺淺的、溫熱的,透過薄薄的家居褲布料,燙得我想逃。

“江嶼......你起來......”

“別吵。”他沒睜眼,“我今天跑了五公里,累。”

“那你回房間睡!”

“房間沒這兒舒服。”

他翻了個身,臉朝上,就那麼睜開了眼睛。我的臉正對着他的臉,距離近到我數得清他的睫毛。

他沒有躲,我也沒有。

時間好像停了幾秒,也可能是十幾秒。空調風吹過來,他的碎髮輕輕晃了一下。

“阮軟。”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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