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爲了加學分,我硬着頭皮站上辯論臺。
對面是亞太辯論錦標賽冠軍隊伍的隊長——一人打出單場12次質詢壓制,評審說她“像臺聽證器”。
我手抖得稿紙嘩嘩響,膝蓋頂住桌板纔沒晃。
書包側兜摸出個小扁壺——那是爸爸犧牲時留下的酒壺,我一直隨身帶着。
爸爸還在的時候,開家長會前總要抿一小口。他說這樣心裏不慌。
我擰開壺嘴,悶了一小口。
辛辣衝上鼻腔,腦子裏像有甚麼東西被解開了。5%......7%......
對方的每一層邏輯都在我眼前自動拆開,漏洞一個一個跳出來。
我開口的第一句話,她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後說:“我能不能申請退賽?”
......
輔導員在羣裏發通知的時候,我正躺在宿舍牀上看天花板。
通知寫得很誘人。
“校際辯論交流賽志願補位,參與即可獲得綜測加分。”
參與即可。
這四個字對我這種綜測在掛科邊緣反覆橫跳的人來說,簡直是救命稻草。
我點進去,填了名字。
然後睡了一覺。
醒來時,趙晴站在我牀下,手裏拿着報名表,臉上表情很像我剛查完成績時的樣子。
“許晚,你知道你補的甚麼位嗎?”
我從牀上坐起來,揉着眼睛:“觀衆?”
趙遠沉默了三秒,把表拍在桌上:“反方四辯。”
我腦子瞬間空了一下。
四辯。
全隊最後一個發言的人。
負責總結,負責補洞,負責把前面隊友被打碎的邏輯重新粘起來。
簡單說,就是被推出來力挽狂瀾的救世主。
問題是,我連在食堂窗口多要一份土豆絲都要提前打三分鐘草稿。
趙晴看着我,語氣很輕:“報名表已經交上去,臨時換人可是會扣全院的綜測分的哦!”
聽到“扣分”,我瞬間清醒了。
於是我被從牀上拖下來。
洗臉,套衛衣,塞資料。整個過程我跟個牽線木偶一樣。
來到禮堂門口時,那裏已經掛滿了橫幅。
我翻開趙晴給我的那份資料,今天的辯題是:“當代青年應優先追求‘自我實現’,還是‘報效家國’。”
我是反方,持“報效家國”。
我盯着那四個字,心裏一陣發虛。
這個辯題對我們這種普通學生來說,太重了。
重得讓人不敢輕易開口,怕說淺了顯得輕浮,說深了顯得虛僞。
我站在臺階下,腿有點軟。
舍友彭婷見狀,在一旁安慰我,“沒事,你是四辯,前面不一定輪得到你。”
我鬆一口氣。
她又補了一句。
“除非前面三辯全崩了,”
我頓時無語,這傢伙是會安慰人的。
走上臺時,我看見了對面的陣容。
京理學院四個人清一色的深藍西裝,最前面的女生扎着利落的低馬尾,眼神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
林舒,京理學院隊長,亞太辯論冠軍四辯。外號聽證器,能把對手說的每句話拆成證據、前提、漏洞,然後按順序釘死。
她路過我身邊時,目光在我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上停了半秒。
沒有嘲笑,只是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人不構成威脅。
她身後的男生陳凱,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隨後笑着看了我一眼:“同學,你要是待會兒緊張得哭出來,我這有紙巾。”
我的手開始瘋狂抖動,甚至帶倒了桌上的水杯。
我趕緊彎腰去撿,指尖碰到了書包側兜裏的那個軍綠色扁壺。
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定神。
那是爸爸留下的遺物。
他是個老兵,在雪域高原守了十六年,最後把命也留在了那道封鎖線。
我一直帶着,只是爲了安心。
我擰開,抿了一口。
辛辣衝上喉嚨。
我才反應過來。
裏面不是水,是酒。
我爸以前最常喝的烈酒。
我忘了裏面還有。
眼前的視線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那些枯燥的資料、邏輯的漏洞,像全息投影一樣在我腦中飛速重組。
下一秒,我聽見主持人說:
“比賽開始。”
也聽見自己心裏冒出一句很離譜的話。
5%、7%......
完了。
我好像開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