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殿內死寂。
四位顧命大臣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
像四把帶着倒刺的刀。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秋月。
這是定國公府陪嫁進來的丫頭。
也是我名義上的父親,定國公岑遠道,親自塞到我身邊的人。
裴寂硯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太后,您自己的貼身宮女都指認了。”
“您還有甚麼話可說?”
我靠在椅背上。
腦海裏閃過半個月前的畫面。
那是一個下着暴雨的夜。
我被人用麻袋套着,從破廟裏直接扔進了定國公府的後院。
岑遠道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粗鄙不堪。”
他身邊的貴婦人捂着鼻子。
“老爺,這就是當年丟在鄉下的那個*障?真能代替嬌嬌進宮嗎?”
岑遠道冷哼。
“老皇帝快嚥氣了,嬌嬌是我千嬌百寵養大的,怎麼能去守活寡甚至殉葬?”
“她既然是岑家的血脈,就該爲岑家盡忠。”
於是,我被換上了華麗的喜服。
她們甚至沒教我認一個字,只教了我怎麼下跪,怎麼端着架子不說話。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塞進花轎,成了大容朝的繼後。
誰知道老皇帝命硬,硬是拖了五天才死。
我從皇后,變成了太后。
而現在,他們拿着我看不懂的鬼畫符,逼我認罪。
“秋月。”
我收回思緒,看向地上的人。
“你說,哀家每晚都在寫信?”
秋月不敢看我,只能盯着地面。
“是......是的。”
我問。
“哀家用的是哪支筆?甚麼墨?”
秋月磕巴了一下。
“是......是您從國公府帶來的那支湖筆,用的是徽墨。”
柳鶯時立刻接話。
“太后娘娘從前在閨中便有才女之名,對筆墨極其講究,這在京中不是甚麼祕密。”
陸景湛翻開卷宗。
“微臣查驗過信件,確實是上好的徽墨。”
他看向我。
“太后娘娘,細節完全吻合。”
我笑了。
“吻合?”
我盯着秋月。
“那你再告訴各位大人,哀家寫信的時候,是先寫字,還是先蓋印?”
秋月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柳鶯時。
柳鶯時立刻低頭擦眼淚,避開了她的視線。
秋月咬牙。
“自......自然是先寫字,再蓋印。”
我點頭。
“很有道理。”
裴寂硯皺眉。
“太后到底想說甚麼?是在拖延時間嗎?”
我沒理他,看着沈逾白遞到我面前的筆。
“沈大人,你一定要哀家寫這份自辯書?”
沈逾白毫不退讓。
“是。”
“太后若坦蕩,便當衆寫下自辯懿旨。”
“微臣會拿去與信件覈對筆跡。”
“若不同,微臣願以死謝罪。”
“若相同......”
他猛地磕了一個頭。
“微臣請太后,還政於陛下,自請廢黜!”
霍梟大喝一聲。
“臣附議!”
陸景湛合上卷宗。
“臣附議。”
裴寂硯看着我,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臣,附議。”
柳鶯時哭得快要暈厥過去。
她身邊的嬤嬤死死扶着她。
“娘娘,您這是何苦啊,太后要您死,您怎麼鬥得過啊!”
柳鶯時虛弱地靠在嬤嬤懷裏。
“我只求幾位大人,保住我的淵兒......”
容祈嚇得從龍椅上溜下來,躲到我身後。
“母后,他們好凶。”
我把他拉出來,護在懷裏。
“別怕。”
我看着階下這羣自詡大義的男人。
他們高高在上,自以爲掌控了所有的真相。
他們覺得我惡毒,覺得我嫉妒,覺得我容不下先帝的寵妃。
可他們誰都沒有問過我,到底願不願意當這個太后。
“太后!”
裴寂硯提高聲音。
“紙筆皆在,請!”
他一甩袖子,兩個太監立刻抬着一張黃花梨木的小案上來,擺在我面前。
上等的宣紙鋪開,鎮紙壓平。
墨香在大殿裏瀰漫開來。
柳鶯時透過指縫看着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知道我在定國公府的底細嗎?
她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爲,坐在這裏的是那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定國公府嫡女,岑嬌嬌。
而岑嬌嬌,確實寫得一手好飛白體。
我看着那張白紙。
就像看着一個喫人的深淵。
我不能寫。
只要我動筆,不管我畫出甚麼鬼畫符,他們立刻就會發現我不是岑嬌嬌。
欺君之罪,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我倒是不在乎定國公府那幫人的死活。
但我不想死。
我好不容易纔從那個喫人的村子裏活下來。
“哀家......”
我剛開口,柳鶯時突然發出尖銳的哭聲。
“太后娘娘!您若是寫不出來,是不是就證明您心虛了?”
她猛地掙脫嬤嬤,朝着殿柱衝過去。
“既然娘娘要臣妾死,臣妾今日就死在娘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