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京城第一紈絝女,他是名滿天下的清冷太子。

我們倆從小打到大,互看兩生厭。

皇家圍獵那天,我們爲了一隻白鹿,從馬背上滾進了寒潭。

醒來時我低頭一看,我的胸平了。

我尖叫一聲,對面傳來一聲更高的尖叫。

一個穿着我衣服的姑娘捂住胸口,滿臉驚恐。

她用我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咬牙切齒擠出三個字:

"沈驚鴻!"

這聲音好熟。

我看了看自己修長的手指,又摸了摸喉結。

完了。

我成了裴承衍。

......

"你把孤的手從臉上拿開。"

裴承衍用我的嗓子說話,又軟又甜,配上他那副要S人的表情,擰巴得不行。

我偏不。

我對着寒潭的水面左照右照,嘖嘖兩聲。

這張臉是真好看,從前隔着朝堂三丈遠還不覺得,如今貼這麼近......

"沈驚鴻!"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隔着衣袖的觸感很奇怪,他用我的身體,指尖勾着我的手腕,力道卻還是男人的習慣。

我後退一步。

他也退了一步。

兩個人在深山老林裏大眼瞪小眼,渾身溼透,狼狽至極。

"怎麼換回來?"我單刀直入。

"孤如果知道,還會站在這裏跟你說廢話?"

一陣山風颳過來,他下意識想攏袖子,動作做到一半,發現自己穿的是我的騎裝,窄腰收胯,沒有寬袖可攏。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別用那種表情。"我警告他,"你用的是我的身體,你丟臉就是我丟臉。"

"你以爲孤願意?"

遠處傳來侍衛的呼喊聲,我們對視一息,同時閉了嘴。

沒有別的辦法,總不能在這山溝裏過夜。

我們達成了一個協議:在找到換回來的法子之前,各自扮演對方。

說得輕巧。

回營帳的路上,他用我的身體走路,腰背挺得筆直,步子四平八穩,活脫脫一個上朝的老學究。

我拉了他一把:"我走路不是這樣的。"

"那你是怎樣的?"

"你放鬆,晃一點,下巴抬高......"

"紈絝。"他評價。

"對啊,我是紈絝,整個京城都知道。你不像,別人就會起疑。"

他深吸一口氣,用我的身體歪歪斜斜走了兩步,彆扭得渾身都在拒絕。

我捏住眉心。

他也回過頭看我:"你也好不到哪去。你方纔跟侍衛說話時笑了三次,孤從來不笑。"

"你從來不笑?那你活着有甚麼意思。"

"閉嘴。"

我決定不跟他吵了,回去再算賬。

圍獵的營帳分男女,他回女眷那側,我進了太子的行帳。

進門時,太子伴讀齊硯迎上來,恭恭敬敬遞了熱茶。

我一仰脖子灌了半盞,又把腳擱到案上。

齊硯的表情裂了一瞬。

我立馬把腳收回來。

"孤今日乏了,退下吧。"

齊硯狐疑地看了我一息,退下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癱在椅子上,冷汗涔涔。

當太子真累。

說話要端着,坐要挺着,喝個茶都得分三口。

這日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着。

太子的牀板硬得能磕骨頭,枕頭又薄又扁。

我爬起來去翻他的箱籠,想找條毯子加蓋。

全是奏摺和兵書。

第三個箱子,上了鎖。

我拿了個銅簪子捅了兩下沒捅開,乾脆抄起旁邊的硯臺"啪"一聲砸了。

遍地碎鎖片。

我湊過去一看,手僵了。

滿滿一箱子畫卷。

每一幅都是我。

2

每一張畫工精細到筆觸纖毫。

每一張旁邊都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小字:

想親。

我整個人從後腦勺涼到腳底板。

這時簾子一掀,一個穿着鵝黃衫裙的姑娘闖進來。

裴承衍用我的身體穿了一身繁瑣裙裝,頭髮編了些歪七扭八的辮子,臉頰飛紅,喘着粗氣。

顯然是趁夜偷跑過來的。

他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我手裏的畫卷,再移到滿地的碎鎖片,瞳孔劇震。

那張原本就紅的臉瞬間燒成一片。

空氣安靜了三息。

"看夠了嗎?"

他聲音發顫,指節攥得發白。

"看夠了就把衣服穿好,你現在用的是孤的身體。"

我低頭一看。

好嘛,方纔翻箱倒櫃太投入,外袍散了大半,領口大敞。

我慢吞吞繫上帶子,腦子裏還是那兩個字。

想親。

想親想親想親。

"你畫的?"

"……太子的事不需要向你交代。"

"可是每一張都寫了想親......"

"閉嘴!"

他撲上來奪畫卷,我高個子的優勢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舉高手臂,畫卷遠遠夠不着。

他跳了兩下,急得滿頭汗,又礙於身體不敢蹦太高。

畢竟穿的是我的身體,裙子還絆腳。

"沈驚鴻,你給我放下來!"

"裴承衍,你喜歡我。"

"孤沒有!"

"那這一箱子是甚麼?"

"……孤在練畫技。"

"練畫技要寫想親兩個字?"

他噎死了。

我其實很想笑。

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清冷自持,從不近女色,連宮女走近三步他都要皺眉。

結果背地裏畫了一整箱我的畫像。

每一張都寫想親。

他每次跟我吵架時,回來就畫一張?

吵一次畫一次?

畫完還要工工整整寫上"想親"兩個字?

我忍不住了。

我笑出了聲,笑得太子的臉都皺了。

裴承衍站在原地,用我那張臉露出了一種近乎狼狽的脆弱。

他鬆開拳頭,轉身就走。

我一把拽住他。

"你放手。"

"不放。"

"沈驚鴻,你從來就看不起孤!"

"我只是想問你,"我頓了頓,"從七歲就開始畫了?"

他不說話。

我又低頭翻了翻箱底,最下面一張,紙頁泛黃,線條稚嫩。

畫的是一個扎着丸子頭的小丫頭,蹲在地上逗螞蟻。

旁邊歪歪扭扭的字不是"想親"。

是"好看"。

那年我們都是七歲。

我第一次進宮,在御花園蹲着玩螞蟻。

他路過時說了一句"成何體統",我抬手把他推進了水池。

從那天起我們就成了死對頭。

十年了。

他居然從那天就開始畫我。

3

裴承衍走後,我一夜沒閤眼。

天不亮就有太監在外頭喊:"殿下,該早朝了。"

我,京城第一紈絝女,要以太子的身份去上朝。

齊硯替我整理好朝服冠冕,一絲不苟。

我看着銅鏡裏那張清俊的臉,忽然生出荒唐。

裴承衍不是天天在朝上駁我爹的摺子嗎?

不是老拿甚麼"武將不可逾矩"來壓我沈家嗎?

今天我替他上朝。

金鑾殿上,百官列隊,皇帝高坐龍椅。

我走到太子的位置站定,挺胸抬頭。

"有事啓奏。"

御史中丞率先出列,長篇大論唸了一通邊關奏報。

我聽了半盞茶的功夫,腿站酸了。

又過了兩刻,吏部侍郎在掰扯某個縣令的考覈。

我打了個哈欠。

齊硯在身後使勁戳了我後背一下。

我挺直了。

又來一個戶部的,說今年賑災銀兩的調配。

裴承衍平時是怎麼撐住的?每天站兩個時辰聽這些?

我再也繃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太子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滿殿安靜。

齊硯的臉綠了。

皇帝從奏摺上方露出半張臉,看了我一息。

我立馬收腿坐正,清了清嗓子:"孤……腿疾犯了。"

散了朝,齊硯追着我跑了半條宮道。

"殿下!殿下今日是怎麼了?翹二郎腿也就罷了,您方纔提的那個甚麼'將士喫飽飯比念老子道德經管用'是甚麼意思?"

"實話啊。"

齊硯快哭了。

"殿下,御史彈劾的摺子下午就會送到東宮,您是不是近來壓力太大......"

"齊硯,"我拍他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拍趴,"人生短短几十年,別活那麼累。走,今晚爺……孤請你喝酒。"

齊硯整個人都傻了。

消息傳得飛快。

下午我聽說裴承衍那邊也沒好到哪去。

他用我的身體,去我家赴了我娘安排的相親宴。

我沈驚鴻相親,每回都是我掀桌子走人。

結果裴承衍去了之後,行禮規規矩矩,說話溫溫柔柔,連筷子都擺得整整齊齊。

我那羣閨蜜驚得下巴掉了一地。

"驚鴻姐最近怎麼回事?說話慢聲細語的,不打人了?"

"她居然穿了條裙子!我從小認識她,第一次見她穿裙子!"

"她方纔誇了我的髮簪好看……"

我聽完傳話的丫鬟複述,差點把茶盞捏碎。

我沈驚鴻,京城女霸王,走路帶風,喫飯如虎。

被他演成了甚麼?

大家閨秀?端莊淑女?

當天晚上我頂着一肚子火去找他。

他正坐在我閨房的銅鏡前,小心翼翼地拆我的頭髮。

"你今天干了甚麼?"

"替你相了一次親。"他頭也不回,"你每次把人趕跑,你母親要在佛前跪一晚上,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

"她唸叨了一下午,說你再不嫁人她去撞祠堂柱子。"

我小聲蛐蛐:"她年年都這麼說。"

"她今天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個時辰。"

裴承衍放下梳子,轉過身,表情很平靜。

"你母親的手心全是繭子,食指上有刀傷。她說是年輕時習武留下的。可那個傷痕是新的,沈驚鴻,她晚上偷練刀,怕你知道她不肯服老,上了戰場她拿不動槍了。"

我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散了。"他擰過頭去,"燈快滅了,你在我面前晃着我的臉,我不自在。"

我回了東宮。

一路上誰跟我行禮我都沒反應。

我孃的手心甚麼時候有的新傷?

上個月我回家時她還跟我比腕力,贏了我兩回,笑得很得意。

4

裴承衍越演越像我。

他用我的身體去了校場練槍,一招一式全是沈家槍法的底子。

我在朝上聽人議論,說沈家嫡女近日性情大變,溫和了許多,槍法卻更精進了。

我的那些狐朋狗友全圍着他轉。

"驚鴻姐,你最近好溫柔啊。"

"驚鴻姐你笑起來真好看,以前怎麼不笑啊。"

我不笑是因爲笑了就沒有人怕我。

不怕我,我就護不住沈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

父親在邊關打仗,我一個十七歲的女孩撐着京城偌大的將軍府,不潑辣一點,第二天門檻就被人踩爛。

裴承衍不懂這些。

他演出來的端莊大方,會把沈家推到所有人的聚光燈下。

一個溫柔的沈驚鴻,是一個沒有獠牙的沈驚鴻。

而沒有獠牙的獵物,纔會被盯上。

我得趕緊告訴他。

晚上我去找他時,他正端坐在我的書桌前看我的書。

確切地說,是我藏在枕頭底下的那本冊子。

冊子封面上寫了七個大字:暴打太子一百法。

他已經翻到第七十三頁。

第七十三法是:"在太子的墨汁裏放辣椒水,讓他批奏摺時辣手。"

裴承衍抬頭看我,用我那張臉做出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他合上冊子,輕輕放在桌上。

"沈驚鴻,你花了十年想怎麼收拾孤。"

我心虛得要死。

"那是我十三歲寫的,鬧着玩。"

"最後一條的日期是上個月初十。"

"……"

我縮了縮脖子。

裴承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用我的身體,只到我下巴的高度。

從前我一直嫌裴承衍高,跟他吵架我要仰着頭,氣勢矮三分。

現在我是他的身體,他是我的身體,他仰着頭看我,那些藏了十年的心事被我翻出來攤在月光下,他的尊嚴碎了一地,連遮掩的餘地都沒有。

我覺得裴承衍好慘。

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那個人在策劃怎麼把蛤蟆放進他的茶壺。

"對不起。"我說。

他沒接我的話。

他從我手邊經過,走到門口,頭也不回扔了一句:

"蛤蟆那個法子,上個月你確實放了。"

上個月我在他茶壺裏放了一隻蛤蟆,他當衆被蛤蟆跳到御案上,朝堂上笑翻了一片。

事後他被皇帝罰抄禮記一百遍。

"你當時就知道是我乾的?"

"御前侍衛的巡防記錄裏只有你和齊硯進過東宮。齊硯不會做這種事。"

"那你怎麼沒告發我?"

他停了一息。

"禮記抄一百遍就是了,你要是被父皇罰,你爹在邊關分心,將士會沒命。"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一陣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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