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京城出了名的海後惡女,他是清冷禁慾的當朝首輔。
爲了攪黃太后給我指的婚事,我當衆在宮宴上強吻了他。
我以爲他會勃然大怒,讓人把我拖出去杖斃。
他卻紅着眼眶扯開衣領,露出我咬的牙印,聲音發顫。
微臣清白已毀,求陛下爲微臣做主。
滿朝文武的下巴都掉了。
太后的臉青了。
我的腦子炸了。
婚後我日日謀劃和離,他夜夜堵在門口。
“夫人今天又看上了哪家公子?微臣去替您綁來可好?”
1
「沈驚晚,你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本姑娘把你這張臉也撕了?」
我右手攥着酒盞,酒液晃了半圈灑出來,濺在那人的袍角上。
首輔沈驚晚站在三步之外,沒有退,也沒有惱。
他只是垂着眼,拿袖口慢慢擦去袍上的酒漬,語氣淡淡:
「郡主醉了,失儀於宮宴,沈某可以當作沒看見。」
沒看見?
我倒要他看見。
今夜這場中秋宮宴,太后端坐在上首,笑得慈眉善目,剛宣佈了一樁天大的喜事。
賜婚安平郡主溫晚棠與定遠侯府嫡子趙世安。
趙世安是甚麼東西?
京城紈絝榜排第一的草包,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鬥雞走狗倒是一把好手。
太后偏偏挑了他。
我爹是鎮北王,手握二十萬大軍,鎮守北境十七年。
功高震主四個字,懸在我們溫家頭上,年年有人彈劾,歲歲有人上書。
我爹在邊關不敢回京,我娘在京城不敢交際。
我呢,從十三歲起就開始演戲。
縱馬長街、醉鬧花樓、同時跟京城七個公子傳緋聞,人稱海後惡女,京城第一不着調。
我爹信裏罵我不爭氣,暗地裏卻鬆了口氣。
一個不成器的女兒,總比一個才貌雙全惹人忌憚的郡主安全。
可太后還是不放心。
嫁給趙世安,就等於把我捆死在京城,成了人質。
定遠侯是太后的人,趙家的兵權雖小,卻卡在京畿要道。
一旦溫家有異動,我就是第一個死的。
所以今晚,我必須把這樁婚事攪黃。
我掃了一圈宴席,目光掠過戰戰兢兢的趙世安,掠過笑容滿面的太后,最後落在了殿中那個最不該招惹的人身上。
首輔沈驚晚,寒門出身,二十七歲入閣拜相,權傾朝野。
朝中人都怕他,連太后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
他有潔癖,不近女色,清冷禁慾得像座雪山。
我要是把這座雪山扒了,太后那個草包女婿,自然就沒人敢提了。
打定主意,我端起酒盞,直直衝他走過去。
沈驚晚似乎察覺了甚麼,微微側身。
晚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踮起腳,對準他的嘴脣就咬了上去。
殿內驟然安靜。
太后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
羣臣倒吸一口涼氣。
我咬得用力,他脣角滲出一絲血。
足夠了。
沈驚晚有潔癖,被女人這樣褻瀆,按他的性子,輕則翻臉,重則要了我的命。
無論哪種,太后都不可能再把我嫁給趙世安了。
一個當衆輕薄首輔的女人,配不上任何正經人家。
我鬆開他,抹了抹嘴角,笑得放蕩:
「首輔大人味道不錯,改日再來。」
沈驚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殿內落針可聞。
我等着他暴怒、叫人拿我下獄。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脣邊那道牙印上。
他轉向龍椅上的皇帝,撩袍跪下。
動作鄭重。
「陛下,微臣入朝十年,未曾近過女色。」
「今日安平郡主當衆……毀臣清白。」
「微臣此身已污,懇請陛下做主。」
他的聲音是抖的,耳根是紅的,連睫毛都在發顫。
活像一個被登徒子欺負了的良家男子。
太后的臉徹底黑了。
皇帝的臉徹底綠了。
2
賜婚聖旨三天後就下來了。
不是賜婚趙世安。
是賜婚沈驚晚。
我坐在閨房裏,把聖旨翻來覆去看了八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是不敢信。
「小姐,首輔府送聘禮來了。」丫鬟青禾跑進來,滿臉驚恐,「三十六抬,排了半條街。」
我把聖旨拍在桌上:「他瘋了?」
「小姐,恕我多嘴……當初是您先親的人家。」
我閉嘴了。
是我的錯。
我算準了所有人的反應,唯獨沒算準沈驚晚。
按照京城的傳聞,這人六親不認,心狠手辣。
去年御史彈劾他結黨營私,他面不改色把奏摺退回去,第二天御史全家就被查出貪污三十萬兩。
這種人被女人親了,不應該惱羞成怒把人S了嗎?
他哭甚麼?
他委屈甚麼?
他一個權傾朝野的首輔,紅着眼眶說自己清白被毀。
那我呢?
我一個未出閣的郡主,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越想越氣,提筆給他寫了封信:
沈驚晚,你我都清楚那晚不過是場意外。你若退婚,我溫家上下感激不盡。
信送出去半個時辰,回信來了。
只有一行字,筆跡端正清雋。
郡主咬過的地方還沒好,退婚就不必了。
我把信揉成一團砸在牆上。
我娘坐在一旁,難得沉默了許久,纔開口:
「晚棠,太后本想用趙世安困住你,如今換成沈驚晚……未必是壞事。」
「娘,他是首輔。」
「是啊,首輔不歸太后管。」
我一愣。
我娘壓低聲音:「沈驚晚跟你爹沒有仇,跟太后也不是一路人。你嫁了趙世安是入牢籠,嫁了沈驚晚,反倒不受太后節制。」
道理是這個道理。
大婚當日,京城下了雨。
紅綢被雨打溼,顏色深得發暗。
我穿着嫁衣坐在花轎裏,盤算着過門之後怎麼儘快和離。
嫁給沈驚晚也好,至少他是讀書人,品性清高,應該好打發。
我裝得潑一點,最好再給他找幾個美妾,用不了三個月他就會受不了,主動寫休書。
花轎落地,有人掀了簾。
雨絲撲面而來,夾着一點冷香。
沈驚晚站在傘下,大紅喜服,腰束金帶,眉目冷淡卻周正。
他伸出手。
我沒接。
他也不惱,垂着手等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夫人不願下轎,微臣站着等便是。」
雨越下越大,打溼了他半邊肩膀。
圍觀的人羣開始竊竊私語。
我咬着牙下了轎,一把奪過他手裏的傘:「走。」
沈驚晚沒有爭傘,就那麼淋着雨,跟在我身後走完了長長的紅毯。
我知道他在演。
但滿街的人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堂堂首輔在雨裏爲新娘淋得透溼,溫柔而卑微。
所有人都在替他說話:安平郡主果然是個惡女。
進了洞房,我直接把蓋頭扔在桌上。
「沈驚晚,你到底想幹甚麼?」
他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擦臉上的雨水:
「夫人嫁都嫁了,不如先喝杯合巹酒。」
「你別跟我打太極。那天宮宴上你是故意的。」
「夫人親我也是故意的。」
我噎住了。
他斟了兩杯酒,推一杯到我面前:
「微臣清白已毀,總要有人負責。」
他又開始了。
「你少來這套,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裝。」
沈驚晚低頭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抬起手。
那道牙印已經結了痂,深紅色的疤痕嵌在白皙的皮膚上。
「裝不裝的,疤是真的。」他繫好衣領,語氣平淡,「夫人如果打算和離,至少等這道疤消了再說。」
3
婚後第一個月,我使出渾身解數鬧和離。
第三天夜裏,我在院子裏點了篝火跳舞。
鑼鼓是我讓人在東市買的,嗩吶是青禾臨時學的。
首輔府的下人們驚恐萬狀,連夜去稟報沈驚晚。
他披着外衣走到廊下,坐在臺階上,支着下巴看了一會兒,對管家說:
「夫人高興便好,叫廚房煮碗宵夜送來。」
我篝火都燒到他書房門口了,他問我冷不冷。
於是我請了一班花樓的戲子來府上唱豔曲。
下人們面紅耳赤,管家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
沈驚晚從書房出來,在院中站了片刻。
戲子們嚇得腿軟,曲也不敢唱了。
他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到戲班班主手中:
「辛苦,唱得不錯。」
然後轉頭對我:「夫人若覺得曲目不夠,微臣讓人再請一班來。」
我差點被自己的茶水嗆死。
當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裏發呆。
沈驚晚坐到了我旁邊,手裏端着一碗桂花釀。
「夫人今日累了,喝點甜的。」
我沒接,直接問他:「你不覺得煩?」
「煩甚麼?」
「我天天在你府上鬧騰,送美妾、跳大神、請戲子,你不想休了我?」
他低頭攪了攪碗裏的桂花,過了一會兒才說:
「夫人大概不知道,微臣從前獨居,府上連只貓都沒有。」
「……所以?」
「所以現在熱鬧了,挺好。」
我搶過他手裏的桂花釀,一口悶了。
這個人太難纏了。
又過了幾日,我在街上遇到了舊相識。
威遠將軍家的小公子周子衡。
周子衡是我以前演戲的「道具」之一,京城傳聞中跟我有過曖昧的七個公子裏排第三。
其實我跟他清清白白,頂多一起喫過幾次酒。
但周子衡不知道我是在演戲,他當真了。
他攔在馬車前,滿臉通紅:
「晚棠,你怎麼能嫁給沈驚晚?你以前跟我說的那些話......」
我沒來得及解釋,馬車的簾子被人從裏面掀開。
沈驚晚上了我的馬車。
他靠在車壁上,慢悠悠地掀簾,語氣溫和:
「這位是?」
周子衡結巴了:「你怎麼在這!」
「夫人的馬車裏坐着夫人的丈夫,有甚麼不對麼?」
沈驚晚轉過頭,紅了眼眶,聲音微顫:
「夫人,微臣知道自己配不上您。可是咱們成婚不到一個月,您就當街跟別的公子……您把微臣的臉往哪擱?」
他的聲音不大,但已經有路人圍過來了。
周子衡嚇白了臉,轉身就跑。
我拉下簾子,咬牙:
「行了,沒人看了,你別演了。」
沈驚晚的紅眼眶瞬間收回去。
他理了理衣袖,神色自若:
「夫人從前的那些舊友,以後還是少見爲好。」
「你管我?」
他側過頭,輕聲說了一句:
「微臣管不了夫人的心,但微臣可以管住京城所有公子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