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婚當夜,我抱着牀柱啃了半炷香。
蕭昱站在三步外,臉上的血還沒擦乾淨。
我衝他齜牙:這燒雞真香。
他冷冷地拿帕子擦嘴角,一句話沒說。
我是大胤最受寵的九公主,裝瘋三年,就爲了逃命。
可我沒逃掉。
我嫁進了一座破落院子,嫁給了一個隨時可能被處死的質子。
他叫蕭昱,北燕二皇子。
我以爲我會在這院子裏安安穩穩地裝一輩子瘋。
直到城門被鐵騎踏碎那天。
他甲冑加身,提劍步入金鑾殿。
我皇兄的血濺在龍椅上,他回頭看我,笑得陌生。
王妃,燒雞好喫嗎?
......
「你再咬一口柱子,牙就該碎了。」
大婚夜,蕭昱第一次跟我說話,語氣跟數落一條瘋狗差不多。
我鬆開嘴,衝他嘿嘿一笑,嘴角還掛着紅漆木渣。
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剛纔拜堂的時候,我一頭撞在他胸口,嘴磕到了他下巴。
他嘴角破了,血順着臉流下來,滿堂賓客嚇得筷子都掉了。
我爹捂着臉嘆了口氣,揮手叫人散了。
這是我第三次攪黃婚禮了。
前兩回,一次我在殿前倒立洗頭,嚇跑了駙馬人選。
一次我抱着御花園的大肥鵝衝進朝堂,哭着喊大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父皇再也嫁不出去我了。
直到蕭昱來了。
北燕送來的質子,說白了就是人質。
他在大胤的地位比宮裏掃地的太監高不了多少,喫穿用度都是最末等。
可這人偏偏生了一副好皮相,清冷寡言,走在宮道上連多餘的一步都不肯邁。
父皇覺得把我嫁給一個質子,既處理了累贅公主,又給了北燕一個面子。
一箭雙鵰。
至於我同意不同意?
父皇拍着我的腦袋語重心長:「瑤瑤,你九個姐姐裏,爹最疼你。正因爲疼你,纔不能讓你嫁去別處攪風攪雨。蕭昱是個質子,翻不了天,你想怎麼鬧就怎麼鬧。」
我心裏冷笑。
父皇疼我是真的,可他更疼他的江山。
我裝瘋,不是因爲我真瘋。
太子和二皇兄鬥得你死我活,我的七個姐姐分別站了隊,死的死,嫁的遠嫁的遠。
只有我和八姐置身事外。
八姐是靠真本事。
她嫁了個邊關武將,天高皇帝遠,誰也夠不着。
我沒那個運氣,只好靠演技。
瘋子沒人忌憚,瘋子不值得拉攏,瘋子活得最久。
所以大婚夜,我得繼續演。
「蕭昱!」
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他渾身一僵。
「我跟你說個祕密。」
我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一字一句:
「你枕頭底下有隻蛤蟆。」
他沉默了兩息,面無表情地掀開枕頭。
乾乾淨淨,甚麼也沒有。
我拍着大腿哈哈笑:「騙你的!」
他盯着我,擦了擦還在滲血的嘴角。
那一晚他坐在桌邊看書,一夜沒閤眼。
我抱着枕頭翻了個身,呼呼大睡。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白慘慘的,照在他側臉上。
他低聲說了句話,聲音很輕:
瘋的不只你一個。
2
我以前住在含章殿,有二十多個宮女伺候,用的是蘇繡被褥,喝的是銀耳蓮子羹。
嫁給蕭昱後,搬進了宮城最偏的一處院子。
院牆缺了角,瓦片碎了幾塊,下雨天屋裏能接三盆水。
父皇倒是賞了幾匹緞子做面子,可內務府送來的全是庫房積壓三年的舊貨。
伺候的人只撥了一個啞巴老嬤嬤和兩個半大丫頭。
我無所謂。
我從含章殿搬出來時,甚麼也沒帶,只揣了一包鹽和一袋花生米。
蕭昱在院中練劍。
他的劍法很好,身姿舒展,寒光凜冽。
我蹲在廊下嗑花生米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夠熱鬧,於是抓了一把鹽撒過去。
鹽沫子飄進他眼裏,他"嘶"了一聲,劍差點脫手。
我拍拍手站起來:「這劍法不行,被撒鹽就招架不住?」
他紅着眼睛瞪我,一句話沒說,轉身進屋洗臉。
他在窗下看書。
我趴在桌對面,趁他翻頁的時候,一把撕了半頁下來疊紙鶴。
他指節攥得發白。
「這書是崇文館的孤本。」
我把紙鶴舉到他面前晃:「你看,好不好看?」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我追着院子裏唯一一隻雞滿院子跑,跑到一半突然回頭拽住蕭昱的衣襟:「來來來,跟我拜把子!」
他冷着臉甩開我:「放手。」
「不放!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夫人,我們得先做兄弟,再做夫妻。」
「……你說甚麼?」
「我說,」我一本正經地豎起三根手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轉身就走。
我追上去抱住他的腿:「你不拜我就在這哭,哭到整個太倉都聽見!」
他低頭看我,滿臉寫着四個字。
無可救藥。
可他還是被我拖到院子中間,面對面站好。
我舉起右手。
他不動。
我拉起他的右手。
他的手指修長冰涼,骨節分明,被我攥在掌心裏動都不敢動。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閉嘴。」他抽回手,語罷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這是他嫁給我以後,第一次配合我胡鬧。
老嬤嬤在屋裏煮粥,蒸汽從半掩的門縫飄出來。
我扯着蕭昱蹲在牆角數螞蟻,他一聲不吭地陪着,不知道是認命了還是懶得反抗了。
我數到第三十七隻的時候偷偷瞥他。
他垂着頭,睫毛在臉上落了一小片陰影。
嘴角的傷已經結痂,新婚夜的血跡早幹了。
我忽然有一點心虛。
這個人甚麼也沒做錯,只是跟我一樣倒黴。
3
裝瘋久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我每天清早爬到院牆上練公雞打鳴,一開始是故意的。
後來我發現蕭昱被我吵醒後會皺着眉頭翻個身,把被子蒙到頭頂,然後又慢慢露出半張臉,確認我沒從牆上摔下來。
我就樂此不疲了。
再比如我跟院子裏的雞說話,一開始是演給來探消息的太監看的。
後來我發現這隻雞還真聽得懂我說話,我說"坐下",它就蹲一下。
蕭昱看我跟雞對話整整一下午,破天荒地問了一句:「你每天跟它說甚麼?」
我抱起雞,一臉嚴肅:「國家大事。」
他嘴角動了一下。
我沒看錯的話,那是在忍笑。
轉眼到了冬天。
院子四面透風,我裹着薄被凍得牙齒打架。
半夜我翻來覆去睡不着,腳伸到被子外面又縮回來,來來回回折騰了十幾趟。
第二天早上醒來,腳邊多了個暖爐。
爐子底下墊了一塊舊帕子,怕燙着被褥。
我抬頭看蕭昱。
他坐在桌前,翻着前幾日被我撕了半頁的書。
那半頁已經被人用極細的筆跡重新抄了一遍,仔仔細細粘在斷口上。
我的手沒他穩,撕的時候歪歪扭扭,他補的時候一定費了不少工夫。
可他一個字也沒提。
我心裏有點發酸,嘴上卻喊:「蕭昱!今天數螞蟻還是數磚頭?」
他頭也不抬:「下雪了,螞蟻不出來。」
我趴在窗邊一看,院子裏果真落了一層白。
雞縮在窗下發抖。
蕭昱起身,走到窗邊,將那隻雞抱起來放到門檻內。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面無表情,好像餵雞跟練劍一樣,是他每日的功課。
我嘿嘿笑:「你也挺疼它。」
他扔下一句「不要多想」,就去劈柴了。
雪越下越大。
內務府送來的炭只夠燒半個月,我省着用,每晚只點一小盆。
有一回半夜炭火滅了,我冷得縮成一團,迷迷糊糊感覺有人把一件外袍蓋在我身上。
第二天早上,蕭昱穿着單衣在院裏打水。
他手指凍得通紅,指節上已經皴裂了。
我端了碗熱粥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接過去喝了。
那段日子我慢慢摸清了蕭昱這個人。
4
開春。
太子的人傳話讓我去御花園。
我知道太子的意思。
讓我當着外邦使臣的面出醜,給他的政敵添堵。
反正我是瘋子,出甚麼醜都合理。
我爬上假山扯了一把水草頂在頭上,衝路過的使臣喊:「看我新帽子好不好看!」
使臣被嚇得一趔趄,侍衛們拔刀圍過來。
我嘿嘿笑着從假山上跳下來,腳底打滑,一頭栽進了湖裏。
水灌進鼻腔的那一刻,我才反應過來冰水有多冷。
四肢像被紮了一千根針,動不了。
我撲騰了兩下,沉下去了。
湖水沒過頭頂,滿耳嗡嗡的,甚麼也聽不見了。
然後有人跳下來了。
一雙手死死扣住我的胳膊,把我從水底拖出來。
上岸時我灌了一肚子水,趴在地上吐了半天。
蕭昱跪在我旁邊,渾身溼透,嘴脣發紫。
他掐着我的後背幫我把水吐乾淨,手在發抖。
「裴瑤。」
他喊我的名字。
聲音很輕,帶着顫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我趴在地上咳嗽,水從鼻子裏嗆出來,狼狽至極。
他沒鬆手。
一直扣着我的手腕,緊得發疼。
太監們圍過來,七手八腳地要扶我。
他擋開所有人,自己把我抱了起來。
一句解釋也沒有。
路上我靠在他懷裏,聽見他心跳得很快。
我閉着眼睛裝暈,沒敢動。
我怕我一動,就會摟住他的脖子。
那天晚上他守在我牀邊,燒了一盆最旺的炭火。
雞被他趕到了角落裏,銅暖爐塞在我被窩兩頭,熱得我冒汗。
我睜開眼看他,他坐在牀邊的凳子上,衣服還沒換。
溼衣服貼在身上,他一動不動地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嗓子啞了,說出來的話帶着水汽:「蕭昱,你怎麼不換衣服?」
他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話。
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以後不許去湖邊。」
我的嗓子發緊,想說甚麼,嘴一張卻咧成了一個傻笑:「知道了,大哥!」
他起身去換衣服,經過我牀邊時停了一步。
我聽見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我把臉埋進被子裏,咬着被角,心跳得慌。
5
從湖裏撈上來以後,我消停了一陣子。
我心虛。
以前撕他的書,撒他的鹽,追着雞滿院跑,我理直氣壯,畢竟這是活命的戲。
現在我每次衝他傻笑,他抬頭看我的那一瞬,我就笑不出來了。
他的目光讓我心裏發毛。
那年清明,宮裏各院都掛了白幡,祭掃宗廟。
質子沒有資格去宗廟,我當然也不去。
蕭昱一個人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他手裏捏着一根草繩,一圈一圈纏在指頭上又拆開,反覆了很多遍。
我蹲在他對面看了半天,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甚麼呢?」
他收起草繩,聲音很平:「想家。」
兩個字,讓我愣了一下。
我時常忘了,他也是離家很遠的人。
他來大胤的時候十五歲。
北燕把他送過來,是爲了換三年的邊境安寧。
三年過了,又續了三年。
再後來就沒人提接他回去的事了。
他在這座宮城裏活了七年,沒有家,沒有親人,連喫穿都要看別人臉色。
我至少還有個父皇撐着,他連這個都沒有。
我想了想,把懷裏揣的花生米分了他一半。
他低頭看着手心裏的花生米。
「這是我最後的存貨了,」我鄭重其事,「看在我們結拜兄弟的面子上。」
他把花生米一顆顆剝了,剝完之後全放到我手上。
「你自己喫。」
「你不喫?」
「不餓。」
他的肚子在這個時候叫了一聲。
我倆同時沉默了。
我笑得直拍大腿。
他別過臉去,耳尖紅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蕭昱耳朵紅。
我把花生米塞回他手裏:「喫,我有的是。」
他看了我一眼,終於捏起一顆放進嘴裏。
我蹲在他旁邊,託着腮看他嚼花生米的樣子。
陽光落在院牆上,雞在角落裏咕咕叫,一切都靜悄悄的。
我忽然想,如果日子一直這樣下去,好像也不錯。
他喫完花生米,認真地問我:「你的瘋病,有沒有好轉的可能?」
我歪着腦袋想了想,咧嘴一笑:「沒有哦,我天生的。」
他靜靜看了我幾息,甚麼也沒說。
轉身回屋繼續看書了。
那天的陽光很好,我趴在門檻上曬了一下午的太陽。
雞蹲在我旁邊,也曬太陽。
我摸着雞的腦袋自言自語:「你說他信不信我是瘋的?」
雞歪了歪腦袋。
我也歪了歪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