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公司裏出了名的溫柔女總裁,對誰都和顏悅色。

尤其是新來的實習生白晨。

他工作出錯,我替他扛。

他發燒,我親手熬粥送到他的出租屋。

他紅着臉叫我姐姐,藏不住的愛慕和感激。

我替他擋酒,幫他升職,連加班的夜宵都親手送到他工位上。

他以爲遇到了職場上的神仙上司。

卻不知道他合租的室友是我花錢趕走的。

他母親住院的牀位是我讓人停掉的。

他談了三年的女朋友也是我逼着分手的。

當他走投無路,哭着跑來找我借錢。

我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眼淚,拿出了一份包養協議。

簽了它,姐姐的一切都是你的。

不籤?

你明天就流落街頭。

......

"沈總,新來的實習生到了。"

我放下筆。

玻璃門外站着一個男孩子,廉價的白襯衫洗得起了毛邊,右邊袖口少了一顆釦子。

HR推開門,他跟着走進來。

"沈總好,我叫白晨。"

二十二歲,剛畢業,瘦得撐不起那件襯衫。

他衝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大概是怕自己笑得太傻。

這種笑我三個月前見過。

高速路上,深夜一點,我的車爆了胎。

路過的一輛麪包車停下來,白晨跳下車跑過來,隔着車窗遞給我一瓶礦泉水。

"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他幫我司機換了輪胎,手上蹭了一道黑印,在褲腿上擦了擦,又衝我笑了笑就走了。

我記住了那輛麪包車的牌照。

三天後他的全部信息放在了我桌上。

白晨,二本畢業,父親早逝,母親在老家常年吃藥,學費靠獎學金,生活費靠兼職。

我讓HR把他的簡歷從廢紙堆裏撈出來,塞進了我項目組的招聘名單。

面試那天他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答的題漏洞百出。

HR後來悄悄問我:"沈總,這人真的要?"

我笑了笑:"看他踏實,給個機會。"

進這家公司跟踏實沒有一點關係。

入職第一週,他果然出了錯。

項目經理陳斌把報表摔到他桌上,整個辦公區的人都回頭看過來。

"白晨,數據口徑全是錯的!你是來混日子的?"

白晨站起來,手都在抖。

"對不起陳總,我重新做......"

"做甚麼做?客戶明天就要!"

陳斌嗓門越來越大,白晨把頭壓得越來越低。

我從辦公室出來,拿起報表翻了兩頁。

"陳經理,數據口徑是我臨時調的,忘了通知小白,算我的。"

陳斌張了張嘴,不敢反駁我。

白晨站在原地,耳朵紅透了,嘴脣動了好幾下。

"沈總,其實是我......"

"叫沈姐。"

我把報表放回他桌上。

"改好發我郵箱,不急。"

那天晚上十二點,他發來改好的文件,備註寫得工工整整,連格式都調了兩遍。

其實是他做錯的,陳斌罵的沒毛病。

我替他擋,是讓他欠我一個人情。

人情這種東西,欠得越多,還得越難。

等他還不清的時候,就只能拿自己來償。

2

白晨上手很快。

兩個月不到,他已經能獨立跟客戶對接需求了。

陳斌嘴上不說,分派工作的時候越來越倚重他。

我有意讓陳斌給他多排活。

不是爲了培養他。

一個疲憊的人,社交圈子會急劇萎縮。

下班後的聚餐他去不了,同事間的閒聊他插不上嘴,午休時別人刷手機他還在趕方案。

整個公司幾百號人,他能說上話的只有我。

加班到深夜,我拎一袋宵夜放在他桌上。

"沈姐,你怎麼還沒走?"

"開完會了,順便給你帶的。"

他雙手接過飯盒,小心翼翼打開,腮幫子鼓鼓的三口兩口扒乾淨。

碗底最後一塊排骨他猶豫了一下,到底夾了起來。

"沈姐,真好喫,謝謝。"

他不知道我查過他老家的口味。

入秋那天,白晨淋了雨,發了高燒。

他請了一天假,沒有告訴任何人,是我從考勤系統裏看到的。

下午四點我拎着保溫桶到了他樓下。

城中村,樓道里的燈是壞的。

他開門的時候燒得臉白了一層。

"沈姐?你怎麼......"

"陳斌說你沒來,打你電話不接。"

他手忙腳亂地收拾屋子,十幾平的隔斷房裏擠了兩張牀,到處堆着衣服和書。

窗臺上有一盆綠蘿,綠蘿旁邊放着一雙女式拖鞋。

他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臉更紅了。

"我......我女朋友,她今天上班了。"

"我知道。"

我擰開保溫桶,白粥的熱氣冒出來。

他翻抽屜找退燒藥,只找到一板過期半年的布洛芬。

我甚麼也沒說,下樓去藥店買了退燒藥和體溫計,再爬六樓上來,他已經把粥喝了大半碗。

"姐姐。"

他叫得很輕,聲音全啞了。

"你對我太好了。"

我幫他把被角掖好,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快睡吧。"

他閉上眼,呼吸淺淺的。

我坐在他牀邊,看着窗臺上綠蘿旁邊貼的一張速寫。

畫得很好,她是愛他的。

3

白晨病好之後,對我越發殷勤。

開會幫我倒水,出差幫我提箱子,連我車裏的礦泉水喝完了他都主動去補。

公司裏有人開始議論。

"白晨是不是喜歡沈總啊?"

"得了吧,人家有女朋友,你別瞎說。"

白晨聽到了,跑來我辦公室解釋了一整個下午。

"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越解釋臉越紅。

我笑着打斷他:"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不在意。"

可他在意。

接下來一週他刻意跟我保持距離,不主動來辦公室,也不再喊姐姐了。

我沒急。

一週後陳斌因爲客戶投訴把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我沒幫他擋。

他一個人在茶水間站了十分鐘,出來笑着跟同事說沒事。

晚上九點他加完班,路過我辦公室。

門開着。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

"姐姐,陳經理說的那個方案……能幫我看看嗎?"

我招了招手。

改完方案,臨走時他低着頭。

"姐姐,前陣子我躲着你,對不起......"

"喫宵夜嗎?樓下新開了一家餛飩店。"

十月的夜風涼了,我們坐在路邊攤上喫餛飩。

他說起小時候在老家放牛,說起他媽愛笑,說起高考前緊張得吃了三碗麪。

說着說着他不好意思了:

"我跟你說這些幹嘛,你肯定覺得無聊。"

"不無聊。"

他看了我幾秒,紅了臉,低頭把最後一個餛飩塞進嘴裏。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馬路那側,突然冒出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沒有男朋友?"

"怎麼?你要給我介紹?"

"不是......"

他的耳朵在路燈底下紅得發亮。

我知道他動心了。

一個窮苦出身的男孩子,在冰冷的大城市裏遇到了一個溫柔、漂亮、有錢、對他無微不至的女人。

可我不能讓他現在表白。

他得先失去一切。

4

十一月初,白晨的合租室友搬走了。

他跟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滿臉茫然。

"房東突然漲房租,漲了一倍,室友嫌貴就搬了。"

他在手機上算賬。

房租從一千二漲到兩千四,加上他媽每月的藥費和生活費,他在這個城市連喘氣的餘裕都沒有。

"姐姐,你認不認識便宜一點的房子?"

"我幫你問問。"

我讓助理提前把他那一片能租的房子全部簽約鎖死,價格一律抬到他租不起的位置。

三天後我告訴他:"最近房源緊張,你先湊合兩個月?"

他苦笑着點了點頭。

他沒有開口借錢。

他白天上班,晚上去便利店做兼職。

凌晨一點下班,六點起牀,每天睡不到五小時。

監控裏他在工位上打瞌睡的頻率越來越高,眼底的青黑一天重過一天。

終於有一天,他在客戶會議上打了個盹。

陳斌事後找到我。

"沈總,白晨最近狀態很差。"

"把他調到我直屬。"

我親自帶他,工作量砍了一半,但每天要跟我單獨彙報。

"姐姐,你總是幫我。"他的聲音啞了。

"把項目做好就行。"

同一周,我讓人往他出租屋的樓道里放了死老鼠。

物業電話我提前打過招呼。

林念尖叫着從六樓跑下來,差點摔了一跤。

白晨在電話裏跟她道歉:"再忍忍,等我攢夠錢就搬。"

錢還沒攢夠,房東又來催了。

說房子要收回裝修,月底之前搬走。

他打了一天中介電話,沒有結果。

周圍所有他租得起的房子,我的助理都處理過了。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走之前猶豫了很久,終於敲了我辦公室的門。

"姐姐……能不能借我點錢?我下個月一定還。"

我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提前備好的信封推過去。

五千塊現金。

"不用還。"

他攥着信封,指尖在抖。

走的時候他彎了一個很深的腰。

五千塊而已。

他不知道光截掉那些房源,我花了多少。

5

十二月,他母親住院了。

腎臟舊疾復發,老家的醫院說治不了,要轉到省城。

白晨請了三天假回去,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

"省城的醫院說可以安排牀位,但要先交五萬押金。"

他全部積蓄不到八千。

他不知道他母親能轉到那家醫院也是我安排的。

那家醫院的副院長跟我合作過三年的醫療器械項目,我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安排一個牀位。"

"沈總,這個病情其實......."

"我說安排就安排。"

白晨跑了一天銀行,湊了八千。

林念賣了畫板和全部顏料,湊了三千。

他給所有能想到的人打電話。

有的不接,有的說自己也難,有個同學轉了五百塊,還特意叮囑"只有這麼多了"。

三十七個電話,借到了四千。

還差三萬五。

那天晚上他打給我,聲音是啞的。

"姐姐。"

"嗯?"

"我媽的手術費……"

後面的話全碎在了喉嚨裏。

我聽見他拼命壓着呼吸,不想讓我聽見哭聲。

"你發個定位,我過來。"

我到醫院的時候,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攥着一張掛號單。

他站起來,嘴脣動了幾次,甚麼都說不出來。

我拉着他走到收費窗口,刷了卡。

"先把手術安排了,錢的事以後再說。"

大廳里人來人往,他站在窗口前,拼命咬着下脣。

"謝謝姐姐。"

他母親根本不需要住這家醫院。

老家就能治,費用不超過一萬。

是我讓人把病情描述得更嚴重,讓主治醫生建議轉院。

他更不知道,這個牀位隨時可以被撤掉。

只要我一個電話。

6

白晨的母親做了手術,恢復得還行。

他每天下班後打電話回去問情況,聲音比前一陣鬆快了些。

我沒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

十二月中旬,林念丟了工作。

不是她自己辭的。

她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平面設計,老闆是我的前合作伙伴。

我讓人在她的工作郵箱裏植入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是一家競對公司,內容是她的設計稿外泄。

她的主管看到了這封郵件。

林念越解釋越說不清楚,最後"自己"辭了職。

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讓白晨和林念產生裂痕。

我安排了市場部一個臨時工加白晨的微信,長得漂亮,消息全是工作的事,可截圖拼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曖昧。

林念翻手機的時候看到了,問了白晨。

白晨解釋:"工作上的同事,你想多了。"

林念信了。

第二天,白晨陪我出差的合照出現在林念手機裏。

照片裏我穿着大衣走在前面,他幫我提着公文包跟在身後。

角度是我讓助理選的,看着很親密。

林念又撐了一週。

聖誕節前一天,她在白晨衣櫃裏發現了一條新圍巾,八百塊,包裝盒裏夾着一張小卡片:天冷了,注意保暖。

那是我"發給全組"的聖誕福利。

可林念不知道。

她只看到了一條她買不起的圍巾,一個她不認識的"姐姐"。

那天晚上他們吵了一架。

凌晨一點白晨打電話給我。

"姐姐,林念跟我分手了。"

"爲甚麼?"

"她說我變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姐姐,我是不是真的變了?"

我靠在牀頭,聲音放得很輕。

"你沒變,她不理解你而已。"

他沒再說話,但我聽得見他在哭。

三年的感情斷了。

他以爲是自己的問題。

他不知道林念辭職後投的每一家公司,都收到了我助理發的匿名舉報信。

沒收入,男朋友又整天跟漂亮的女上司走在一起,換了誰都撐不住。

林念搬走那天,白晨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姐姐,我沒事,就是有點煩。"

配了一個笑臉。

你當然沒事。

你除了我,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7

元旦剛過,三件事同一天砸到白晨頭上。

房東讓月底之前必須搬走。

他母親的主治醫生來電話,說需要二次手術,押金三萬。

第三件,他之前爲了交房租欠下的信用卡逾期了,銀行凍結了他的賬戶。

他在公司衛生間裏蹲了半小時。

出來笑着跟同事說鬧肚子。

下午三點他來敲我辦公室的門。

門是開的,他站在外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朝他招了招手。

"進來。"

他關上門,在原地站了很久,嘴脣翕動了幾次,甚麼聲音都沒有。

然後他蹲了下去。

二十二歲的男孩子蹲在我辦公室的地毯上,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

我走過去,蹲到他面前,拿紙巾擦他的臉。

"怎麼了?跟姐姐說。"

他斷斷續續把事說了一遍。

每一件都是我安排的。

我替他擦乾了臉上的水漬。

"小白,如果有一個辦法能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你願不願意?"

他抬起頭。

"甚麼辦法?"

我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十二頁,律師團隊花了兩週擬的。

包養協議。

他盯着那四個字,整個人僵住了。

"簽了它,你媽的手術費我出,房子我安排,債務全清。"

"包養?"

"對。"

"姐姐,你開玩笑......"

"我甚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他退了一步。

"我以爲你......"

"以爲甚麼?以爲我是大好人?"

我靠在辦公桌邊上,瞧着他。

"小白,你合租的室友是我花錢讓房東趕走的。"

他張了張嘴。

"你媽的醫院是我安排的,她原本不需要轉院。"

他的臉一寸一寸白下去。

"林念丟工作是我讓人搞的。她看到的照片、圍巾,全是我的手筆。"

他的後背撞到了門板上。

"姐姐做的這些,都是爲了你。"

我衝他笑了笑。

"簽了它,姐姐的一切都是你的。不籤的話......"

我拿起手機晃了晃。

"你媽明天的手術取消,你今晚沒有地方住,徵信也會出問題。"

他靠着門板,渾身都在發抖。

"你有一個小時考慮。"

我坐回椅子上翻文件。

他在角落裏站了四十三分鐘。

然後他走到我桌前,拿起筆。

簽字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厲害,最後一筆拉出了一道長長的歪痕。

我把協議收好,鎖進保險櫃。

"乖。"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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