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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五月底打來的。
那天店裏寄養了一隻哈士奇,把三隻貓砂盆全打翻了。
我追了它半個店,手機響的時候正蹲在地上掃貓砂,騰出一隻手接,對方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請問是沈念女士嗎?我這邊是經緯律師事務所,關於您母親遺產糾紛一案——”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判決已於本月17日生效,涉案資產經清算評估,現進入執行階段,需您本人攜帶身份證明前來辦理......”
我打斷對方:“多少錢?”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本金加二十年利息,共計人民幣三千七百二十三萬四千九百元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劈的那根還沒長好,根部有一點淤血,青紫色。
我問:“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您是沈念女士,母親沈晚霞,外公沈德厚,南城紡織廠原廠長。請問是否無誤?”
無誤。
我外公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我媽在我十七歲那年走的。
我以爲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親戚了。
省城的寫字樓比我預想的高。
我從旋轉門進去,抬頭看大堂的水晶吊燈,脖子仰得發酸。
電梯壁上照出我的人影。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女人的脖子、鎖骨、被曬黑的小臂,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誤入大海的泥鰍,滑稽、可笑。
表舅在電梯口等我。
這人我沒見過,但一照面就知道是親戚——我媽那張臉老了三十歲、換成男版,就是這副模樣。
濃眉,方下巴,眼尾往下垂,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舊傢俱。
“念念,”他喊我,“長這麼大了。”
我不知道怎麼應,就點了點頭。
辦公室落地窗正對市中心,底下車流像甲殼蟲。
表舅泡茶,紫砂壺,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我坐在對面,握着那杯茶,手心燙紅了也沒撒手。
“你外公的事,說來話長。”他嘆一口氣,“當年廠子改制,賬目不清,有人趁亂把你媽名下的錢轉走了。那會兒你媽剛結婚,遠在南城,沒精力回來打官司。”
他頓了頓,看我一眼。
“你媽走之前,給我打過電話。”
“她沒說讓我照顧你,”表舅說,“就說了一句話。”
“甚麼?”
我抬起頭。
“她說,念念那孩子認死理,以後要是沒人管,容易喫虧。”
窗外的雲移過來,擋住半邊太陽,辦公室裏暗了一瞬。
我把茶杯放下。
茶已經涼了,手心燙出兩道紅印。
“錢甚麼時候到賬?”
“下週。”
我站起來。
“表舅,我店裏還有狗要喂。”
電梯門合上之前,我看見那個老人站在走廊裏,雙手撐着柺杖,沒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