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葉長歌是將軍府的獨女。
父親駐守邊關二十年,手握十萬鐵騎,是朝廷的柱石,她身爲葉家唯一的血脈,六歲學騎馬,八歲能挽弓,養得肆意明媚,張揚熱烈。
京城裏的人都說,葉家這位大小姐,是天上的鷹,不是籠中的雀。
十五歲那年,她在宮宴上第一次見到顧懷瑾。
彼時的顧懷瑾,已是名動京城的靖王世子,他生得清冷孤傲,眉目如畫,往人羣中一站,便如一輪冷月,將所有星光都襯得失了顏色。
那一刻,她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自此,顧懷瑾身後,跟了一個明媚的少女。
他去書院,她在書院門口堵他,懷裏揣着熱乎乎的蒸餅;他去城郊踏青,她騎馬跟在後頭,假裝偶遇,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出席宮宴,她求了太后娘娘的恩典硬蹭進去,坐在離他三桌遠的位置,一晚上光看他,菜都沒動幾筷子。
可他從來沒多看過她一眼。
他的目光永遠落在另一個人身上——宋家大小姐,宋昭昭。
那個說話輕聲細語、走路裙襬不揚塵、笑起來溫婉如水的姑娘。
她一開始也難過,但她是葉長歌,將軍府養出來的姑娘,骨子裏就帶着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她想,他不喜歡她這樣的,她慢慢改就是了,她學着壓着嗓門說話,學着走路慢一些,學着穿那些繁複拖沓的裙衫。
她變了很多,但他還是不看她。
後來她打算放棄了。
她想算了,顧懷瑾不喜歡她,她也不是非他不可,邊關的風沙雖然大,但那裏的天地廣闊得很,她可以騎馬射箭,想笑就笑,不用端着。
可就在她收拾好行囊準備走的前一晚,顧懷瑾來了。
那天夜裏下着大雨,他站在將軍府門前,玄色的袍子被雨淋得透溼,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他看着她,聲音啞得厲害:“宋家被誣陷通敵,滿門抄斬。你父親手裏有一道御賜免死令牌,可以救昭昭的命。”
葉長歌愣在原地,手裏的行囊掉在地上。
顧懷瑾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那雙清冷的眼睛裏帶了一絲她從沒見過的懇求。
“我知道你喜歡我。只要你父親肯拿出令牌救昭昭,我娶你。”
於是,宋昭昭被救出來了,而葉長歌,也成了顧懷瑾的妻子。
成婚那日下着雪,顧懷瑾穿着喜服來迎親,葉長歌坐在轎子裏,手心裏全是汗,她告訴自己沒關係,只要日子長了,他總會看見她的。
結果成婚五年,他連多看她一眼都吝嗇。
她雖難過,卻始終沒有放棄,她想,人心都是肉長的,只要她對他好,總有一天,他會被她打動。
直到一個月前,那場綁架,徹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那天她和宋昭昭同時被人綁了去,彼時她腹中胎兒已有八月,動一下都費勁,綁匪是衝着顧懷瑾來的,要拿她們兩個當籌碼。
宋昭昭嚇得六神無主,只會哭,葉長歌雖然也害怕,但她畢竟是武將之女,比宋昭昭鎮定得多,她觀察地形,尋找機會,終於趁着守夜的綁匪打瞌睡,弄開了繩索。
可她們兩個人,目標太大,她挺着八個月的肚子,根本跑不快,如果一起逃,很可能兩個人都被抓回來。
她當機立斷,將宋昭昭推到破廟的後門前:“你先走。出去之後,立刻去找顧懷瑾,讓他帶人來救我。快去!”
宋昭昭踉蹌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葉長歌靠在門框上,雙手護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孩子不安的踢動,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有人來救她了。顧懷瑾一定會來的。
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三個時辰過去了。
她沒等到顧懷瑾,只等到發現少了一個人的綁匪。
盛怒之下,綁匪二話不說,把她按在地上,一刀剖開了她的肚子,然後取出孩子,狠狠摔在地上。
伴隨着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一片血色中,她顫抖地看着那個才八個月大的孩子被拽出來,摔在地上,小小的身體蜷了一下就沒動靜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也許是命不該絕,也許是老天還想讓她多受些折磨,當她終於醒來,看到守在牀邊的顧懷瑾時,她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的衣襟,血紅着眼說:“宋昭昭……她是故意的……她故意不去報信……她故意讓孩子死……我要她償命!”
她掙扎着要下牀,要去找宋昭昭拼命。
可顧懷瑾攔住了她,語氣是讓她心寒到骨子裏的維護:“長歌,你冷靜一點,昭昭她不是故意的。她一個弱女子,經歷那種事,嚇壞了也是人之常情,她不是故意不去通知我的,你受了這麼大的罪,我知道你難過,可也不能把責任都推到她身上!”
“不是故意的?”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淚瘋狂湧出,“顧懷瑾!她恨我!她一直都恨我搶走了你!她就是故意的!我要找她償命!”
“夠了!”顧懷瑾被她歇斯底里的樣子弄得心煩意亂,手上力道沒控制好,一把將她推回了牀上。
她的後腦勺重重磕在牀柱上,眼前一陣發黑。
他看着她蒼白痛苦的臉,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上前扶住她:“長歌,我不是那個意思……”
葉長歌躺在牀上,看着頭頂的帳幔,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滿臉。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年,活得像一個笑話。
她爲了嫁給他,求父親獻出了御賜金牌,救了本該滿門抄斬的宋昭昭。
她以爲,只要她足夠好,足夠努力,總有一天他能忘記宋昭昭,看到她的好。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徹底明白,顧懷瑾心裏的位置就那麼大,已經塞滿了宋昭昭,別人擠不進去的。
“長歌……”顧懷瑾看着她死寂的眼神,心裏有些慌,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放低,“只要你不再怪昭昭,這件事我們就讓它過去,好不好?以後……我會好好對你,我會試着愛你,像你想要的那樣。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她聽着他的承諾,心裏卻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片荒蕪。
試着愛她。
原來,他對她的好,是需要用“不怪宋昭昭”來交換的。
原來,她的孩子的命,在宋昭昭的“不是故意”面前,輕賤得連一句追究都不配。
原來,自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徹底死了。
葉長歌用盡全身的力氣,游到了岸邊。
她趴在石階上喘了很久,溼透的衣裳貼在她身上,風一吹冷得她骨頭疼,但她沒回府,也沒去找地方換衣裳。
她拖着溼漉漉的裙襬,一步一步走去了京兆府衙。
主事官看見她這副狼狽模樣嚇了一跳,聽完她說的話,更是驚得站了起來。
“世子妃,您……您說甚麼?您要和離?”
“是。”
主事官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您可知我朝律例,女子主動提出和離,需受當街鞭笞三百,且必須即刻驅逐出京,永世不得回城啊。”
葉長歌點了點頭,神色決絕:“知道,我要和離!”
主事官看了她很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提起筆在簿子上記了一筆。
“既如此,月底您便來受刑吧。”
葉長歌點了下頭,轉身走出衙門。
月底……她就能拿到和離書,離開這座困了她五年的牢籠,離開那個讓她耗盡所有心力卻終究得不到回應的男人。
她想去邊關,去找駐守在那裏的父親。想騎着馬,在遼闊的草原上肆意奔馳。
這一次,她要變回那個還沒有愛上顧懷瑾之前的、明媚張揚、無憂無慮的葉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