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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那晚,我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聲音沙啞又疲憊。
“聽好,我是十八年後的你,今晚別睡,媽會趁你睡着,把你的武大改成大專。”
我以爲是惡作劇,罵了句神經病就掛了。
但那個聲音太像我了, 像到我後脊發涼。
那晚我沒睡,眯着眼一直盯着門口。
凌晨媽媽赤着腳走進來,先在我牀邊確認我睡熟了。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武漢大學”刪掉,換成能隨時打工的大專。
確認提交前,她盯着屏幕,壓低聲音喃喃自語:
“小余,別怪媽,你讀書了,誰打工給你姐交新房的月供?”
路過我牀邊時,她甚至幫我掖了掖被角。
“睡吧,你姐就指望你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沒出聲,眼淚卻把枕頭砸出了一個冰冷的坑。
.........
那一夜我沒有哭出聲。
原來我十八年寒窗,在她眼裏,不如餘暖那套三居室的月供重要。
天亮以後,一切照常。
我媽起了個大早,在廚房煎荷包蛋。
我八歲的時候問過一次,我媽頭都沒抬:
"雞就下兩個蛋,你姐在長身體。"
後來餘暖結了婚搬出去了,雞還是隻下兩個蛋。
一個給我爸,一個拍照。
我站在廚房門口,她注意到我,隨手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臺子上。
"起了?鍋裏有粥,自己盛。"
語氣平常得不像昨晚凌晨赤着腳溜進我房間的人。
我"嗯"了一聲,乖乖去盛粥。
喫飯的時候,我爸從臥室出來,難得主動跟我搭話。
"小余,你那個志願,想好了沒?"
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帶着一絲關切。
"填了武大,中文系。"
我故意這麼說。
我媽的筷子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我餘光捕捉到了。
她飛快地跟我爸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她不緊不慢地開口:
"武大啊,挺遠的。"
"嗯。"
"那學費貴不貴?"
"還好。"
她沒再問了。
因爲在她心裏,那個志願早就不存在了。
系統裏白紙黑字寫着的,是某個能隨時打工的大專。
喫完飯,我說去同學家還書,出了門直奔網吧。
我用公共電腦登錄了志願填報系統。
頁面跳出來的那一瞬間,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第一志願:XX職業技術學院
專業:護理
出來就能打工,工資不高但夠自己花,剩下的打給餘暖還月供。
連專業都替我想好了,真是用心良苦。
我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然後重新敲上去。
確認。
提交。
我截了一張圖,存在手機最深的文件夾裏。
又把密碼改成了一串她這輩子都猜不到的數字。
是我小學三年級從滑梯上摔下來的日期。
那天餘暖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左手手腕內側至今留着一道疤。
我哭了一整晚,不是因爲疼,是因爲我媽說:
"你姐也不是故意的,別小題大做。"
回到家,一切如常。
我媽在客廳看電視,我爸在陽臺澆花。
我路過客廳的時候,聽見我媽在跟餘暖打視頻電話。
"放心吧暖暖,媽都安排好了......她那個成績,去個大專學個技術,三年出來就能上班......"
"嗯嗯,月供的事你別操心,媽想辦法......"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客廳到走廊就那麼幾步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我沒停下腳步,走進我那間由雜物間改成的小隔間,輕輕關上門。
這個隔間是初二那年搬進來的。
因爲餘暖出嫁前說想要一個寬敞的房間放她的梳妝檯和衣櫃,
我媽當天就讓我把東西搬出來。
"就幾年的事,你姐出嫁了那間房還是你的。"
餘暖出嫁三年了,那間房變成了我媽的瑜伽室。
沒有人再提讓我搬回去的事。
我坐在窄得轉不開身的牀上,環顧四周。
牆上貼着我高一寫的座右銘,"天道酬勤",紙張已經泛黃卷邊。
餘暖每次考試的獎狀,我媽都裱好了掛在客廳。
我的呢?
我翻年級第三那次,把成績單拿回來遞給她。
她"嗯"了一聲,壓在茶几上墊了杯底。
思緒回籠。
我把牆上那張"天道酬勤"撕下來,疊好,放進書包最底層。
然後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他們還以爲我九月會乖乖去那個大專報到。
他們還以爲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等武大開學的那天,我就走。
這輩子,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