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媽媽迷信學佛,總把“干涉別人的因果要倒大黴”掛在嘴邊。

小時候我被人販子抱走,她就在街對面看着,動也沒動。

後來我被路人救下,卻瘸了一條腿。

高中時我被校園霸凌,哭着求她幫我時,她卻當作看不見。

我受不了流言蜚語,高中輟學。

上個月我查出了白血病,醫生說親人骨髓匹配成功率最高。

我跪求她去做配型,她卻說:“干涉你的因果,我會遭報應的。”

後來,我心如死灰的在醫院等死,醫生卻無奈的告訴我:

“抱歉,是我們誤診了,你沒有得病,得病的人......是你媽媽。”

1.

複查報告在手裏攥得發燙,猶豫了半晌,還是決定和我媽說一下。

我拖着瘸了的左腿爬上三樓。

剛走到家門口,我就愣住了。

我的破行李箱被扔在樓道最髒的角落,拉鍊開着,裏面的舊衣服散落出來,沾着灰塵和蛛網;那條我蓋了十幾年的舊被子,被隨意捲成一團,上面還踩了兩個鞋印。

門內傳來哼歌聲。

是我媽在哼佛經的調子,不成調,但能聽出是《大悲咒》。

“媽。”我的聲音有點啞。

她沒聽見,繼續哼着歌擦桌子,動作麻利得很。

“媽!”我提高了音量。

她這才轉過身,看見是我,臉上那點因爲哼歌而放鬆的表情立刻收了起來,換上慣常的冷淡:“回來了?正好,把你這些東西收收,別堆在門口擋道。”

“這是我的東西。”

“你爲甚麼扔出來?”

“你妹妹的男朋友今天要過來住。”

她轉過身繼續擦桌子,語氣理所當然,“總得有個像樣的地方,你那間房朝陽,給他過渡正合適。”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個我住了二十二年的房間。

“你不是天天說,干涉別人的因果要倒黴嗎?”

我忍不住問,瘸着腿邁進門檻:“那妹妹的婚事,是妹妹的因果,你爲甚麼要干涉?”

其實問出口的瞬間我就知道答案。

從小到大,這個說辭只適用於我。

因爲我是我媽和前夫的孩子,而她後來嫁人生下的阮桃,纔是“自家的事”。

果然,她猛地轉過身,手裏的抹布“啪”地摔在桌上。

“你還有臉說?”

她眼睛瞪得老大,幾步衝到我面前,抬手就給了我一耳光。

我偏過頭,臉上火辣辣地疼。

“沒良心的東西!”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我供你喫供你穿把你養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你妹的事是我自家的事,你一個賠錢貨的事纔是外人的因果,我管你纔要倒黴,懂不懂?”

我慢慢地轉回頭,看着她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

“懂了。”我說,聲音像是一潭死水。

右手在口袋裏,指尖觸到那張摺疊起來的紙。

現在不用猶豫了。

既然她說不要介入他人因果。

那我也就不介入了。

她罵完似乎還不解氣,又補了一句:

“趕緊把你那堆破爛拿走,別在這兒礙眼,晚上小陳就過來了,看見像甚麼話!”

正說着,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隻手捂着胸口,眉頭緊皺,咳得彎下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咳。

咳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迴響,一聲接一聲,帶着痰音,聽着就難受。

“看甚麼看?”她發現我在看她,沒好氣地說,“還不快去收拾!”

我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出門。

在口袋裏,我把那張確診單往裏塞了塞,藏得更深了些。

2.

樓道里光線昏暗,只有樓梯間那扇髒兮兮的窗戶透進一點天光。

我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塞回行李箱。

襪子、洗得發白的T恤、兩條牛仔褲——一條褲腿特意改短了三厘米,因爲我左腿比右腿短。正收拾着,屋裏傳來阮桃的聲音:

“媽,你怎麼咳得這麼厲害啊?是不是感冒了?”

聲音嬌滴滴的,是倍受寵愛才有的驕矜。

阮桃比我小兩歲,今年二十。

“沒事,老毛病了。”

我媽的聲音傳來,還在咳嗽,但語氣明顯軟了很多。

我繼續疊衣服,想起身份證還在房間抽屜裏。

猶豫了幾秒,還是站起來,推開了虛掩的門。

屋裏,阮桃正站在我媽旁邊,一隻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兩人同時轉過頭來看我。

阮桃今天穿了條新裙子,粉色的,襯得皮膚很白

看見我,她眉頭立刻皺起來。

“阮穗你還有臉進來?”

她聲音尖利起來,“沒看見媽咳成這樣嗎?也不知道倒杯水伺候,白眼狼!”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書桌。

抽屜沒鎖,拉開,身份證果然還在最裏面。

轉身要走時,我媽的咳嗽又劇烈起來。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們。阮桃一邊拍背一邊瞪我,眼神像刀子。

“我可不敢幹涉媽的因果。”

我直直地盯着她們,突然笑了起來,第一次在這個家這麼硬氣,“到時候倒黴了誰負責?媽不是從小就教我嗎,各人的業各人受。”

我媽的咳嗽聲停了停。

她不可置信地抬頭看我,漲紅了臉。

“你......”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敢管你。”

我重複道,甚至向前挪了半步,讓自己站得更穩些。

“不是你說的干涉別人因果要遭報應嗎?現在你咳嗽,我哪敢給你倒水?萬一這也是你的業呢?”

我看着她的臉,突然想起高中時那個冬天。

廁所裏,三個女生笑我瘸子,笑我沒爹,笑我媽不管我。

那天晚上,我跪着哭着求她去學校討個說法。

她敲着木魚,閉着眼,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她們欺負你,是上輩子你欠她們的,我要是干涉了,不但你要遭更大的報應,我也得跟着倒黴。”

我跪到半夜,最後自己爬起來,換了身乾衣服。

一個月後,我輟學了。

因爲流言蜚語已經不只是說我瘸,說我怪,還開始傳別的更難聽的話。

“媽?”阮桃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沒事吧?臉這麼白。”

我媽扶着門框,又是一陣咳嗽,這次咳得彎下了腰,半天直不起來。

“媽你必須去醫院!”

阮桃急了,去拿手機,“我現在就叫車——”

“不去!”

我媽一把按住她的手,喘着氣說,“大醫院花錢多,去社區診所看看就行了。”

她說着,轉頭看向我。

那雙眼睛裏又浮現出我熟悉的神色。

“穗穗,你帶媽去社區診所。”

她說,語氣不容反駁,“你是姐姐,理所應當孝順我。”

我站在門口,手裏攥着身份證,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因爲咳嗽而泛紅的臉頰上。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心軟了。

可惜是幾乎。

“行啊。”

我扯出一個和往常一樣的笑容:“我帶你去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你給我捐骨髓。”

3.

“你們也知道,我上個月被確診白血病,我帶你去醫院是介入你的因果,那你給我捐骨髓,算是扯平了。”

我拿出之前的確診單,朝着她們揚了揚。

樓道里安靜得可怕。

我媽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剛纔還在咳嗽的病人。

她衝到我面前,一把搶過我手裏的報告。

“捐骨髓?”

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你想讓我給你捐骨髓?阮穗,你瘋了吧?”

“我沒瘋。”

我說:“我只是不想遭報應而已啊媽,我是你女兒,你救救我,不行嗎?”

“救你?”

她盯着我,眼睛瞪得老大,裏面全是血絲:“我憑甚麼救你?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撕手裏的紙。

刺啦——

我媽撕完報告,抬頭看我,胸口劇烈起伏:

“滾!你給我滾!我沒你這個女兒!”

“聽見沒?媽讓你滾!”阮桃上來推我。

砰。

後腦勺磕在樓道的牆壁上,一陣鈍痛。

防盜門在我面前“哐當”一聲關上。

我蹲下身,開始收拾散落的東西。

收拾完,我提着箱子,一瘸一拐地下樓。

下樓路過垃圾桶時,我翻開我媽的確診單。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名字:王秀梅。

診斷結果:急性髓系白血病。

建議:儘快進行骨髓移植。

我盯着那張紙,盯着她的名字,看了整整兩分鐘。

突然覺得我媽信的佛確實是有用的。

你看,這不來報應了嗎?

紙飄進裝滿垃圾的桶裏,蓋在幾個泡麪盒和腐爛的菜葉上。

我剛轉身要走,手機響了。

是超市主管發來的短信,很短:

“阮穗,你腿不方便,影響上貨效率,明天不用來上班了,這個月工資會結給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然後按熄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街上人來人往,沒人多看這個拖着破箱子、瘸着腿的年輕女孩一眼。

兩個小時後,我在城市另一頭找到了一個地下室。

很舊的老樓,地下室原本是儲物間,被隔成一個個小房間出租。

我租的那間只有八平米,沒有窗戶,一個月一百。

牀板很硬,坐下去時發出“吱呀”的響聲。

我就這麼坐着,在黑暗裏,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手機又響了。

天已經黑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我媽的號碼。

猶豫了三秒,我還是接了。

“穗穗啊。”

她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竟然帶着笑意:“是媽。”

我沒說話。

“你看你,一個女孩子,腿又不方便,在外面住多不安全。”

“媽給你找了個好工作,管喫管住,你趕緊回來看看。”

4.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說。

“穗穗啊,你聽見媽說話沒?這工作真的特別好,一般人我還介紹不了呢。”

她頓了頓,咳嗽了兩聲,但很快又接上,“是你妹妹的男朋友小陳幫忙找的,人家有關係。”

我沒吭聲,等着她往下說。

她又嘮嘮叨叨講了十分鐘,我才聽明白。

所謂的“好工作”,是去阮桃和她男朋友的出租屋當住家保姆。白

天做飯、打掃衛生、洗衣服,晚上還要給他們洗內衣襪子。

沒有工資,就管兩頓飯,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你看,這多好。”

我媽的聲音裏帶着笑意,彷彿真的給了我天大的恩惠:

“管喫管住,你一個女孩子,又瘸腿,在外面找甚麼工作?人家老闆都不要你的,這工作輕鬆,就在家裏乾乾活,多好。”

我靠在牆上,牆面的溼氣透過單薄的T恤滲進來。

“再說了,你妹妹以後要是嫁得好,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姐的好處?”

她開始畫餅,語氣越來越輕快:

“小陳家條件不錯的,雖然現在是創業階段,但以後肯定能做大,你現在把他們伺候好了,他們記着你的好,將來你有點甚麼事,他們也能拉你一把。”

她停了一下,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時間比較長。

我聽着那咳嗽聲,在黑暗裏閉上眼睛。

“穗穗,不是媽說你。”

咳嗽停了,她的語氣又變了:“你這條件,瘸腿,高中都沒畢業,能找到甚麼好工作?媽這是爲你好,你別不識好歹。”

黑暗中,我扯了扯嘴角。

是,我瘸腿,高中輟學。

那不是因爲她的“不介入他人因果”才導致的嗎?

“媽。”我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裏顯得很清晰。

電話那頭靜了靜。

“你說得對。”我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我瘸腿,沒文化,是個賠錢貨。”

“所以,”我繼續說:“我更不敢去照顧妹妹和她的男朋友了。那可是妹妹的因果,我要是干涉了,不是害了妹妹嗎?”

電話那頭傳來她粗重的呼吸聲。

“阮穗,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坐直身體,對着電話一字一句地說,“媽,我可不敢幹涉你和我妹的因果。你從小教我的,我都記着呢。”

“你——”

她又要罵人,但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隔着電話都能聽出那聲音裏的痛苦。

我沒掛電話,就這麼聽着。

聽了足足一分鐘,直到咳嗽聲漸漸平息,變成粗重的喘息。

“媽,你咳得挺厲害的。”

我說,聲音裏沒甚麼情緒,“去醫院看看吧,不過我可不敢帶你去,怕遭報應。”

說完,我掛了電話。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我蒼白的臉。

在黑暗裏,這張臉看起來有些陌生。

要是之前的我,怕是會說我自己冷血吧?

我點開通話記錄,找到她的號碼,拉黑。

然後是阮桃的,也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扔在牀上,躺下來。

木板牀很硬,硌得背疼。

但我睜着眼睛,在黑暗裏,躺了很久。

我媽好像是被我氣到了,硬是沒再來找我當他們一家子的免費保姆。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我正要離開這個城市去參加成人高考時,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是阮穗嗎?”

“這裏是市第一醫院,你母親王秀梅暈倒被送過來了,病情比較嚴重,需要家屬過來一趟。”

我握着手機,沒說話。

“喂?阮穗?你在聽嗎?”

“在。”

“你母親醒了後,現在情況不穩定,一直說想見你,強烈要求你去和她配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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