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成績公佈那天,顧衍之的乾妹妹沈棠在班級羣裏發了一段語音,聲音帶着哭腔:“我昨晚夢到奶奶了,她說衍之哥他們宿舍六個人前世是結拜兄弟,這輩子如果分開,家族會遭大難。”
語音發了三遍,每遍都帶着哽咽。
六分鐘後,顧衍之在羣裏回覆:“棠棠別哭,我們聽奶奶的。”
接着,宿舍其他五個人一個接一個跟了隊形:“聽奶奶的”“信這個”“不能分開”。
我坐在書桌前,把這段語音反覆聽了五遍。不是因爲感動,是因爲我在確認一件事——上輩子,沈棠用的是“算命先生”,這輩子換成了“奶奶託夢”,但結果一模一樣:六個男生被她用一句“家族遭難”嚇得全部改志願,去了一所她剛好夠分的民辦學院。
上輩子我做了那個傻子。我登錄顧衍之的賬號把志願改回了985,結果被他們六個人聯手告上法庭。官司打了一年,我爸媽把房子賣了湊律師費,在去法院的路上出了車禍。我媽最後一條消息是:“今天降溫,記得穿外套。”
那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比事故時間早了四十分鐘。
這輩子,我不會再爲任何人登錄任何賬號。
我把沈棠的語音下載下來,用錄音軟件提取了時間戳和原始文件哈希,存進了一個新建的加密文件夾。然後打開填報系統,輸入我的志願——清江大學,法學院,不服從調劑。
提交前,我打開了手機的屏幕錄製,並且用第二臺手機對着屏幕拍了全程視頻。兩份文件,兩個設備,兩個存儲位置。
確認,提交。系統提示“志願保存成功”。
我截了圖,連同錄屏文件一起,通過公證處的線上平臺做了電子數據保全。花了三百塊,但值得。
上輩子法官問我“你憑甚麼證明你沒有登錄過他的賬號”時,我說不出來。這輩子,如果有人敢再告我,我會把公證書摔在對方律師臉上,然後說:“你拿甚麼證明我登錄過?”
顧衍之是晚上來我家樓下找我的。
他騎着他那輛舊電動車,後視鏡上還掛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我愛喫的那家糖炒栗子。他上樓敲門的時候,我媽開的門,笑着讓他進來。
他進門就喊“阿姨好”,栗子遞給我媽,然後輕車熟路地進了我房間。
我沒攔他。
他在我書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筆轉了兩圈,然後開口:“知予,沈棠那個夢......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們宿舍六個人商量好了,都報錦川學院。你要不要也考慮一下?錦川也有法學專業。”
我靠在衣櫃上,看着他。
上輩子他就是用這個語氣,這個表情,對我說了同樣的話。然後在我改完他的志願後,他站在法庭上,對着法官說“她毀了我的人生”,語氣冷靜得像在唸課文。
“不改,”我說,“我去清江。”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笑了笑:“你去清江也行,異地嘛,我可以——”
“顧衍之,”我打斷他,“我們分手吧。”
他手裏的筆掉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你說甚麼?”
“分手。你報你的錦川,我報我的清江。不耽誤。”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但我沒有笑。
“爲甚麼?”他的聲音低下去,“就因爲我信沈棠的夢?林知予,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選擇?”
“我尊重啊,”我說,“所以我不攔你。你也別攔我。”
空氣安靜了幾秒。他彎腰撿起那支筆,放回桌上,站起來,面色發紅,嘴脣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你會後悔的。”
他走了。糖炒栗子還放在客廳茶几上。
我媽端着果盤從廚房出來,看到只有我一個人,問:“衍之呢?”
“走了。”
“吵架了?”
“分手了。”
我媽愣了一下,把果盤放在桌上,在我旁邊坐下,沒有追問原因,只說了一句:“那栗子我幫你剝?”
第二天,沈棠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六雙手疊在一起的合照,文字是:“六個人,一個夢,此生不離。”
顧衍之和宿舍五個人全部點贊。
我沒有點贊,沒有評論,只做了一件事:把那條朋友圈截圖,連同沈棠之前發過的所有“神諭”相關的動態,全部存進了那個加密文件夾。
開學的第一個月,清江大學法學院,我過得比想象中忙。
課表排得很滿,民法老師的語速快到讓人記不全筆記,憲法課有一半人在打瞌睡。但我習慣了這個節奏——上輩子我在另一個城市的法學院旁聽過半個學期,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半年,住在地下室裏,白天聽課,晚上去便利店打工,困了就站在貨架後面掐自己的大腿。
那時候我學的所有東西,這輩子全用上了。
我加入了法學院的“模擬法庭社”。社長是個大三的女生,叫溫以寧,說話很快,做事麻利,第一次見面就扔給我一本《民事證據規定》,說:“下週三之前看完,我要抽查。”
我說好。
三天後她抽查了三個問題,我全部答對了。她看了我一眼,說:“你以前學過?”
“自學過一點。”
“行,下週的校內賽你做原告方的證據員。”
溫以寧不知道的是,我“自學”的那些東西,是上輩子在被起訴後的無數個失眠夜裏、在重症監護室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在父母下葬後空蕩蕩的客廳裏,一頁一頁啃下來的。那本《民事證據規定》我讀過十七遍,每一頁的邊角都有我寫的筆記。
這輩子,我要把它用在刀刃上。
十月的一個週末,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說他是顧衍之的室友,叫江寧,問我能不能見一面。我想了想,約在了學校附近的麥當勞。
江寧到的時候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衛衣,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他坐下之後沒點喫的,開門見山:“林知予,我想查一件事。”
“你說。”
“我們六個人的志願,不是我填的。”
我看着他,沒說話。
“我本來想報的是北川大學計算機專業,”他的聲音發緊,“我高二就開始學編程了,拿過一個省獎。但錄取結果出來是錦川學院的酒店管理。我以爲自己填錯了,以爲是自己手滑。”
他停了一下,攥緊了手裏的手機。
“前天我偶然進了填報系統的日誌頁面,發現有一條異地登錄記錄,時間是截止日當天的凌晨兩點。IP地址......是我們學校女生宿舍的網關。”
“你問沈棠了嗎?”
“問了,”他苦笑了一下,“她說她‘幫我們檢查志願’的時候登錄過,說只是‘確認一下有沒有填錯’。但我的志願從北川變成錦川,需要改掉十四個字符——她‘檢查’的時候,十四個字符全‘錯’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他整理的證據截圖。
我快速看了一遍。時間戳、IP、操作類型,都齊了。他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專業。
“你打算怎麼辦?”我把手機還給他。
“我想讓學校查,”他說,“但我一個人怕弄不過她。顧衍之不信我,其他四個人也半信半疑。他們說沈棠‘不會做這種事’。”
“因爲沈棠之前跟他們每個人都有‘私交’。”
江寧抬頭看我。
我繼續說:“她是不是單獨找過你們每一個人,說過類似‘你是六個人裏我最信任的’這種話?”
他的表情變了。
“林知予,你怎麼知道的?”
“因爲她在做局,”我說,“六個人的朋友圈,她一個一個單獨經營。你覺得自己是她‘最信任的兄弟’,別人也這麼覺得。這樣等出事的時候,誰也不敢先站出來,因爲一開口就背叛了‘信任’。”
江寧沉默了很久。
“那我該怎麼辦?”
我從包裏拿出溫以寧的名片——她這學期在一家律所實習,做的是民商方向,但擅長證據整理。
“去找這個人,讓她幫你把證據鏈做成一份完整的投訴材料。格式要規範,時間線要清晰,每一張截圖都要有公證。然後,不要發到羣裏,直接提交給學校紀檢部門。”
“不跟他們商量?”
“商量就是在給他們時間串供,”我說,“沈棠會一個一個找過去,哭着說‘我真的只是好心’,然後每個人都會心軟。你一個人,幹不過六個人的‘義氣’。”
江寧把那沓證據收好,站起來,走了一步又回過頭:“林知予,你爲甚麼不自己做?你也被她害過。”
“因爲我要做的,不是投訴沈棠。”
“那是甚麼?”
我沒有回答。
送走江寧後,我回到宿舍,打開電腦,登錄了我的區塊鏈存證賬戶。屏幕上列出了這三個月來我存的所有證據:沈棠的語音、朋友圈截圖、顧衍之的短信記錄、填報系統操作日誌的公證文件、以及一份我偷偷錄的對話——一個月前,我在咖啡廳“偶遇”了顧衍之宿舍的另一個男生,他只說了兩句話:“沈棠讓我們每個人都發了毒誓,說如果誰把夢的事說出去,就不得好死。我現在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我把這份文件編號爲“證據07-證人證言”。
上輩子,我在法庭上沒有任何證據。這輩子,我的證據足夠讓沈棠的律師連答辯狀都寫不出來。
江寧走了之後,我等了十一天。
十一天裏,我的手機收到過三條匿名短信,內容分別是:“你爲甚麼要多管閒事?”“你以爲你能怎樣?”“沈棠說她知道是你。”
我沒有回覆任何一條。每條短信我都截了圖,存了鏈。
第十一天的晚上,錦川學院的官方公衆號發了一份通報:經查,學生沈棠在高考志願填報期間,利用他人信任獲取賬號密碼,擅自修改五名學生志願信息,情節嚴重,給予開除學籍處分,並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通報發出後十五分鐘,江寧給我發來一條消息:“成了。謝謝。”
兩分鐘後,他又發了一條:“顧衍之說你是故意的。他說你早就知道沈棠有問題,故意不告訴他,等着看他們笑話。”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最後只回了一句:“他說的對。我是故意的。”
江寧沒有回覆。
沈棠的案子在網上發酵了三天。有人扒出她高中時就用過類似的“神諭”手段,讓一個競爭對手放棄了競賽名額。也有人扒出錦川學院的學費比公辦院校貴一倍,沈棠的舅舅是那所學院的招生辦副主任。
但最讓我意外的是第四條熱搜——一個匿名賬號發了一段錄音,是沈棠和顧衍之的通話。
錄音裏,沈棠哭着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覺得你們六個人在一起會更好......衍之哥,你相信我。”
顧衍之的聲音從錄音裏傳出來,很溫柔:“我相信你。但是棠棠,你不能對別人也這麼說了,外面的世界對你不好。”
這段錄音是誰錄的?誰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