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推開自家別墅大門的時候,客廳裏的畫面讓我瞬間停住了腳步。
我的入贅丈夫陸時安,正蹲在地上,親手給家裏的保姆小禾揉腳踝。
小禾坐在沙發上,拖鞋掉在一旁,臉紅得像能滴血。陸時安半跪着,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嘴裏還說着:“別亂動,扭到了得先按按,不然明早腫起來。”
我站在玄關,手裏還攥着剛從公司帶回來的文件袋。
客廳裏的兩個人終於注意到我。
小禾第一個反應過來,“蹭”地站起來,臉白了大半:“顧、顧總......”
陸時安也抬起頭,看見我,倒是沒慌,慢慢站起來,衝我笑了笑:“回來了?小禾下樓時踩空了,我正好路過,幫她看看。”
“正好路過。”我點了點頭,把文件袋遞給身後的助理阿杰,“你先回去。”
阿杰識趣地溜了。
我換上拖鞋,慢悠悠走過去,目光掃過小禾那張驚惶的臉,最後落在陸時安身上。
“你還會看扭傷?”我問。
“以前學過一點。”他答得自然。
“學過一點,就敢上手了?”
氣氛瞬間冷下來。
小禾嚇得眼眶都紅了,連連鞠躬:“顧總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小心——”
“你當然不好。”我打斷她,聲音不重,卻帶着刺,“你是保姆,不是小姐。摔了就自己爬起來,叫別人碰你,像甚麼話?”
小禾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陸時安皺了皺眉:“明瑤,她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你別——”
“別甚麼?”我轉頭看他,“別欺負她?”
他沒說話,但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覺得我“過分”了,就是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心裏忽然泛起一陣噁心。
三年前,是我親自挑的陸時安做上門女婿。
那時候我忙着接手集團,不想應付那些世家公子的聯姻套路。他不一樣,乾淨、溫和、沒背景,入贅顧家後對我百依百順,連我媽都說這女婿選得好。
可現在呢?
他蹲在地上給一個保姆揉腳。
我的保姆。
我顧明瑤花錢請來幹活的人,他倒當成嬌花一樣供着。
我沒發火。
發火太便宜他了。
我轉身上樓,經過小禾身邊時停了停:“明天你不用來了,我會讓芳姐給你結三個月工資。”
小禾徹底傻了,撲通一聲跪下:“顧總,我真的沒有——”
“你沒有?你穿着我的拖鞋,坐在我的沙發上,讓我丈夫碰你的腳,你還說沒有?”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轉頭去看陸時安。
陸時安臉色終於變了:“明瑤,你要辭她?”
“你說呢?”
“她家裏還有生病的母親,這份工作對她很重要——”
“所以呢?”我轉過身,盯着他,“所以我的家,要爲一個保姆的生計讓步?”
他被我噎住了。
我走上樓梯,頭也沒回。
那天晚上,陸時安來臥室找我。
我正在敷面膜,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纔開口:“小禾的事,是我欠考慮。但我真的只是出於善意。”
我把面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看着他。
“善意。”
“陸時安,你知道我最煩你甚麼嗎?你總是用‘善意’兩個字,把我變成壞人。”
“我——”
“你對送外賣的善意,對保潔阿姨的善意,對路邊流浪貓的善意——我都認。可你對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善意到親手揉腳,你讓我怎麼想?”
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明瑤,我心裏只有你。”
我避開他的手。
“你要是心裏只有我,就不會讓我在自家客廳裏,看見你跪在別的女人面前。”
“那不是在——”
“不管是不是。”我站起來,退開一步,“從今天起,你的副卡停掉,車鑰匙交出來。你不是喜歡當好人嗎?這個月你一分錢都別想往外拿。”
他愣住了。
我打開門,叫來芳姐:“從今晚開始,陸先生搬去一樓客房。”
“明瑤!”
我沒回頭。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着門板,忽然覺得特別累。
三年了。
他入贅三年,我供他喫、供他穿、供他進修。他想要甚麼,我沒給過?
可他回報我的,是當着我的面,對另一個女人獻殷勤。
我不是不能忍受男人犯錯。
我是不能忍受,他犯錯了還覺得自己沒錯。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時,陸時安已經坐在餐桌邊了。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好,眼底發青,看見我勉強笑了笑。
“明瑤,早。”
我沒理他,坐下來喫早餐。
芳姐端來咖啡時,低聲說了句:“顧總,小禾已經走了。”
“嗯。”
“她走之前......”芳姐猶豫了一下,“她說陸先生之前私下給過她幾次錢,讓我別告訴您。”
我手裏的咖啡杯頓住了。
陸時安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慢慢轉過頭,看着他。
“給錢?”
他嘴脣動了動:“那、那是因爲她說她媽病了,我看她可憐——”
“看誰都可憐。”我放下杯子,擦擦嘴角,“陸時安,你是不是覺得,我顧明瑤的錢,就是用來給你做慈善的?”
“我用的我自己——”
“你自己?”我笑了,“你入贅三年,你的每一分錢,哪一分不是從我這兒出去的?”
他的臉漲得通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站起身,拿起包。
“芳姐,把家裏所有監控錄像調出來,我要看。”
“明瑤!”陸時安猛地站起來,“你懷疑我?”
“我不懷疑你。”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是在確認,你到底髒到了甚麼程度。”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身後傳來他摔杯子的聲音。
我沒停。
車開出別墅區時,助理阿杰打來電話。
“顧總,您讓我查的小禾的背景,有結果了。”
“說。”
“她不姓禾,真名叫何小禾,是陸先生大學學妹。三年前就認識。”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方向盤。
阿杰的聲音還在繼續。
“而且,她進顧家當保姆,不是通過家政公司,是陸先生親自推薦的。推薦信上寫的是‘遠房表妹’。”
我把車停在路邊,盯着前方的車流,腦子裏嗡嗡響。
大學學妹。
遠房表妹。
親自推薦。
我忽然想起陸時安入贅那天,跪在我爸媽面前說的話:“我會一輩子對明瑤好,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三年了。
他把委屈一勺一勺喂到我嘴裏,我還以爲他只是在發善心。
“還有呢?”我問。
“何小禾的母親確實生病,但住院的費用,有一筆三萬的轉賬,是從陸先生的私人賬戶出去的。時間就是上個月。”
上個月。
陸時安上個月跟我說,他報了個設計進修班,要交三萬學費。
我二話沒說就轉了。
結果,是給他學妹的母親交住院費。
我靠在座椅上,忽然笑了出來。
也好。
這一笑,把心裏最後那點猶豫都笑沒了。
我重新發動車子,給芳姐發了條語音:“監控不用調了,直接送去我辦公室。另外,讓律師準備好離婚協議。”
芳姐只回了一個字:“是。”
到公司後,我一路走進辦公室,把所有高管叫來開了個短會,把手頭幾個項目交代清楚。
等人都走了,阿杰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袋。
“顧總,還有些東西,您最好親自看看。”
我打開紙袋,裏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裏,陸時安和小禾在一家咖啡館,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小禾笑得眼睛彎彎的,陸時安伸手在桌上碰了碰她的手背。
還有一張,是陸時安在商場買了一條絲巾,收據上的日期,正好是我出差的那周。
那條絲巾,我沒見過。
“拍這些照片的私家偵探說,陸先生和小禾每週至少見面一次,有時候在咖啡館,有時候在公園。”阿杰的聲音很平,“兩人舉止不算過分親密,但絕對不是普通僱主和保姆的關係。”
我把照片一張一張看完了,然後全部塞回紙袋。
“離婚協議準備好了嗎?”
“律師在寫了,今晚能出。”
“好。”
我拿起手機,給陸時安發了條消息:“今晚八點,家裏等我。有重要的事說。”
他秒回:“好,我等你。”
“記得做一桌菜。”我補了一句。
他又回:“你想喫甚麼?”
我沒再理他。
下午六點,我提前離開公司,去了一趟商場。
不是買東西。
是去看一條絲巾。
專櫃小姐告訴我,陸時安確實來買過,買的是一條淺粉色的,價格三千八。
三千八。
他用我給他的副卡,買了一條絲巾,送給我的保姆。
而我的生日,他上個月只送了我一束花,還是外賣小哥送上門的。
我站在商場裏,對着燈光璀璨的櫥窗,深吸了一口氣。
好。
真好。
晚上八點,我準時回到別墅。
陸時安果然做了一桌子菜,還開了紅酒,燭臺都擺上了。
他穿着我上個月給他買的那件深藍色毛衣,笑得溫柔極了:“明瑤,今天怎麼突然想在家喫?”
我在他對面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先喫飯。”我說。
他看了看那個紙袋,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好,先喫飯。”
他給我夾菜,倒酒,說着公司裏的事,語氣自然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慢慢喫着,一口一口,把每樣菜都嚐了一遍。
說實話,他做飯確實好喫。
三年來,他學會了做所有我愛喫的菜。
可那又怎樣呢?
一個男人,可以對你的胃好,也可以同時對別的女人好。
喫完最後一口,我放下筷子,拿起紙袋,把裏面的東西倒在了桌上。
照片攤了一桌。
那條絲巾的收據也在。
銀行轉賬記錄也在。
陸時安的臉,在燭光下一點一點變白。
“明瑤......我可以解釋。”
“你說。”我端起紅酒,晃了晃。
“她真的是我學妹,她媽生病,我就是幫一把——絲巾是她生日,我、我只是順手買了一條——”
“順手。”我點點頭,“你順手幫她進我家當保姆,順手給她轉了三萬,順手每週見面,順手摸她的手。”
“我沒摸!”
“照片上碰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放下酒杯,從包裏拿出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
“簽字。”
陸時安猛地站起來,椅子都倒了。
“你要離婚?”
“不然呢?留着過年?”
“明瑤,我跟她真的甚麼都沒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叫她來對質——”
“對質?”我笑了,“陸時安,你以爲我是在跟你商量?”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抬頭看着他。
“你入贅顧家三年,喫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學設計進修的學費,是我出的。你媽住的那套房子,是我買的。你弟上大學的生活費,是我給的。”
“我給了你這麼多,換來的,是你拿着我的錢,去養別的女人,還把人弄到我家來噁心我。”
他的眼眶紅了,嘴脣發抖。
“明瑤,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我拿起離婚協議,拍了拍他的臉,“陸時安,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甚麼嗎?”
他搖頭。
“我最後悔的,不是選了你。而是選了你之後,還把副卡給你,讓你以爲,你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我把協議塞進他手裏。
“簽字。今晚就搬出去。”
他沒有接。
他慢慢跪了下來。
跪在滿地照片和燭光裏,跪在我面前,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明瑤,我不籤。”
“我不離。”
我低頭看着他,心裏像是有甚麼東西徹底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