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只是請了兩天假,去做闌尾炎手術。
結果年級第一的校花江若瑤在抖音發了一條視頻:
「猜猜我在醫院遇到了誰?有些女生啊,表面清純,背地裏墮胎都不知道墮幾次了。」
視頻裏,我穿着病號服捂着肚子走進電梯,只拍到一個側臉。
配樂是嘲諷的笑聲,文案寫着「懂的都懂」。
一夜之間,全校都在傳——那個學渣蘇棠去墮胎了。
是的,我是學渣。年級倒數的那種。
我不愛學習,但我媽是學校附近賣煎餅果子的。她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麪,站一整天,就爲了供我讀完高中。
我拿出手術同意書,上面寫着“急性闌尾炎切除術”。
他們說:切闌尾順便刮宮吧?一天能做完?
我拿出繳費單,他們說是假的,淘寶五塊錢一套。
我找年級主任,他說:“蘇棠,你成績本來就差,別藉着這件事鬧了,對你沒好處。”
最後流言傳到校外,幾個混混來學校堵我,說要“照顧照顧”我這個墮胎妹,我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我媽跪在地上求他們放過我,頭髮被揪掉了一把。
我出院那天,我媽的煎餅攤被人砸了。她蹲在碎雞蛋和麪糊裏哭,哭完就去買了瓶農藥。
再睜眼。
我回到了那條抖音視頻發出後的第一個小時。
評論已經破了兩千。
「學渣墮胎不意外啊,反正也不學習,天天混社會吧」
「她媽賣煎餅的,一家子底層垃圾」
「聽說她以前還偷過同學的錢?果然沒家教」
我看着那些字,肚子上的手術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裏燒的不是委屈,是火。
上一世我解釋了一百遍,發了一千條消息,換來的只有“急了急了”“心虛了吧”。
這一次,我不解釋了。
我用手機打開軟件,把江若瑤上週發的另一條抖音找了出來。
那是一條“校園穿搭vlog”,她在視頻裏對着鏡子試了七套衣服,最後選了黑色絲襪和超短裙,說“今天去給好朋友過生日”。
視頻定位是一家五星級酒店。
我沒有刪掉她的視頻。
我在底下評論,附上了一段我剛剛做好的拼接剪輯。
左邊是她的酒店定位截圖,右邊是一張某社交軟件的聊天記錄——江若瑤發帖問“有沒有人介紹靠譜的醫美,想做人流,最好三天能恢復上課”。
聊天記錄的截圖時間是三個月前。
截圖當然是真的。
上一世,我被逼到絕境後,曾經翻遍了她所有社交賬號的蛛絲馬跡。那個小號她以爲自己藏得很好,但綁定手機號和她大號只差一位數。
她三個月前確實做過人流,孩子是她那位“好朋友”的。那個“好朋友”是她閨蜜的男朋友。
這條評論像一顆石子丟進油鍋。
三分鐘,評論炸了。
「臥槽?江若瑤做過人流?」
「那個小號我搜了,頭像和她微信一樣!」
「酒店定位是五星級,她那天穿着超短裙,說給朋友過生日?」
「學渣居然敢錘校花?瘋了吧?」
江若瑤的私信秒到:
「蘇棠你瘋了?你P這種聊天記錄想害死我?」
「那條裙子我只是試穿,根本沒穿出去!」
「酒店定位是我朋友發的,跟我沒關係!你快刪掉,不然我告你誹謗!」
我沒有回。
我打開了班級羣。
班長陳思琪已經轉發了我的評論截圖,配了一串感嘆號。
江若瑤的閨蜜周雨立刻跳出來:
「蘇棠你賤不賤?自己墮胎還想拖若瑤下水?你那種截圖P得也太假了吧!」
「若瑤對你多好?上次還請你喝奶茶!你就是這樣回報朋友的?」
請我喝奶茶?
那是她在杯子上用記號筆寫了個“墮胎妹”,讓全班傳着看。
我沒有在羣裏回覆。
因爲我知道,真正的好戲,纔剛剛開始。
我媽打來電話,聲音斷斷續續,明顯忍着哭:
“棠棠,媽刷抖音看到有人罵你......你別怕,媽明天就去學校找你們老師,媽跟他們拼了......”
上一世,我媽真的去了。
她穿着沾滿面粉的圍裙,提着一袋子煎餅果子,站在年級主任辦公室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主任出來看了她一眼,說:“你女兒本來就不是甚麼好學生,你們做家長的也不管管?”
我媽那雙手,揉了一輩子面,捏了一輩子鏟子,那天被她自己攥出了血。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用那種眼神看她。
“媽,不用來。你信我,我能搞定。”
“可是......”
“媽,你明天正常出攤。如果有人來攤子上鬧,你就報警,別的甚麼都不用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媽“嗯”了一聲,帶着鼻音。
掛掉電話,我點開和江若瑤的私信,輸入:
“若瑤,你確定你那天去酒店只是給朋友過生日?你朋友叫甚麼名字?他女朋友知道嗎?”
江若瑤的回覆慢了,過了十分鐘纔來,語氣已經完全變了:
“蘇棠,你到底想幹甚麼?你是不是有病?”
我笑了,打字:
“沒甚麼,就是想提醒你。你那個小號,三個月前除了求醫美,還發過一條動態,‘肚子裏的東西終於沒了,就是下面還在流血,好煩’。配圖是你家衛生間的垃圾桶,你拍到了半管用過的驗孕棒。”
“那條動態你後來刪了,但我截圖了。”
江若瑤那邊,死寂。
過了足足一刻鐘,她發來一條語音,聲音發抖:
“你......你怎麼會知道?你監視我?”
我沒有回覆。
我當然沒有監視她。
這些都是上一世,我躺在醫院病牀上,一條一條翻她所有社交賬號,像考古一樣拼出來的。
她以爲自己刪乾淨了,但互聯網有記憶。
而我,有整整一世的仇恨和耐心。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蘇棠,我是王老師,你來一趟辦公室。」
王老師。
上一世,就是他把我的手術同意書扔進碎紙機,當着我媽的面說:“這些東西我們見得多了,假的。”
我用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進校服口袋,然後起身出門。
校園裏,我經過操場時,幾個男生衝我吹口哨:“棠姐,醫院服務怎麼樣?護士姐姐溫柔嗎?”
旁邊有人接話:“那得看甚麼科室啊,婦產科肯定溫柔,畢竟天天接客嘛。”
一羣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沒有停下來。
我用手機拍下了他們說這些話的視頻,也拍下了他們的臉。
上一世我會哭,會發抖,會衝上去理論然後被打。
這一次,我拍視頻。
走進年級辦公室,王老師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攤着我那張手術同意書。
“蘇棠啊,”他手指點了點那張紙,“你這個事,學校已經瞭解了。現在的問題是,你爲甚麼要發那種評論去攻擊江若瑤同學?”
“我沒有攻擊她,我發了真實信息。”我站着說。
“真實信息?”王老師嗤了一聲,“你一個學生,有甚麼資格去定義甚麼是真實信息?江若瑤同學年級第一,品行良好,你這樣毀她名譽,學校完全可以給你處分,甚至開除。”
“那我被她在抖音上造謠墮胎,學校管不管?”
王老師收起笑容,臉色沉下來:“蘇棠,你不要偷換概念。你平時甚麼表現,你自己清楚。一個差生和一個優等生同時被傳謠言,你覺得老師應該相信誰?”
“所以你相信她。”
“我相信事實。”他說,“我勸你,主動把那條評論刪了,再給江若瑤同學道個歉,這件事學校可以調解。不然——”
“不然甚麼?”
“不然,學校會以‘惡意誹謗、擾亂校園秩序’爲由,給你記大過處分。你本來成績就差,再背個處分,高考報名資格可能都拿不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的口袋裏,錄音鍵一直亮着紅點。
“王老師,如果我堅持不刪呢?”
他靠回椅背,看着我:“蘇棠,你別自找麻煩。你媽那個煎餅攤,聽說沒有營業執照吧?這種事學校本來不想管,但你要是鬧大了,學校就只能通知城管了。”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上一世,就是這句話,讓我媽跪着求他,讓我忍着。
這一次,我笑了。
“王老師,謝謝你今天的建議。我回去考慮一下。”
我走出辦公室,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下了停止錄音。
然後我打開了一個本地生活類自媒體的投稿通道。
這個賬號叫“濱城爆姐”,專門曝光本地各種瓜,粉絲二十多萬。
我把剛纔那段錄音剪輯了一下,去掉了我的部分,只留下王老師的聲音:
“一個差生和一個優等生同時被傳謠言,你覺得老師應該相信誰?”
“你媽那個煎餅攤,聽說沒有營業執照吧?”
“學校就只能通知城管了。”
文案我寫的是:「市一中年級主任教學生“差生沒人權”,用家長擺攤威脅學生刪帖。錄音全程無剪輯,歡迎技術鑑定。」
上傳。
二十分鐘後,視頻播放量破十萬。
評論區:
「這是老師?這是黑社會吧?」
「拿人家媽的煎餅攤威脅,噁心到家了」
「求學校名字,我要舉報」
「濱城一中,我搜到了」
那個視頻像長了翅膀,從抖音飛到微博,從微博飛到本地論壇。
王老師的手機號被人扒了出來,鋪天蓋地的電話打進去,他不得不關機。
校長的電話打到我媽手機上。
我媽正蹲在煎餅攤前和麪,看到陌生號碼接起來,那邊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
“蘇棠媽媽嗎?我是校長。你女兒發的那個視頻......能不能先撤掉?有甚麼事咱們坐下來談,學校一定會公正處理的。”
我媽愣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校長,我一個賣煎餅的,不懂甚麼公正不公正。我就知道我女兒沒做錯事。你們要是再欺負她,我就去市政府門口擺攤,免費送煎餅,順便發傳單。”
校長沉默了很久,掛了。
當天晚上,江若瑤開了直播。
她化了妝,眼眶紅紅的,對着鏡頭抽泣:
“我真的不知道蘇棠爲甚麼要那樣污衊我......我根本不認識甚麼小號......”
“那個聊天記錄,我也不知道她從哪裏弄來的......”
“我只是一個想好好學習的普通女生,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彈幕分成兩派:
一半人罵她白蓮花,一半人罵我惡毒學渣。
她看着彈幕,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然後她拿出手機,展示了一條新的聊天記錄截圖。
截圖裏,一個叫“棠棠小號”的賬號跟一個陌生人的對話:
「幫我找個人,幫我打那個江若瑤,五千塊。」
「好,甚麼時候?」
「就這週末,她放學走的那條巷子。」
江若瑤哭着說:“這是我朋友今天收到的消息,有人要僱兇打我。號碼歸屬地就是濱城......蘇棠,我知道你恨我,但你爲甚麼要用這種方式?”
彈幕又炸了。
「學渣僱兇打人?太可怕了吧!」
「報警啊若瑤!」
「蘇棠這種人就應該進少管所!」
我看着屏幕,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因爲那張截圖裏,“棠棠小號”的頭像,是我上週剛換的微信頭像。但是——
我那個頭像,是一個很冷門的動漫角色,而江若瑤截圖裏的頭像,顏色差了一個色號。
更重要的是,那個“棠棠小號”的微信號,是我初三時用的舊號,早就註銷了。
她P圖的時候,忘了查一下這個號的狀態。
我打開直播,點擊連麥申請。
江若瑤猶豫了一下,點了同意。
我的臉出現在屏幕右側,和她同框。
直播間人數瞬間衝到十萬。
“江若瑤,”我說,“你說那個小號要僱兇打你,那你現在當場登錄那個微信號,給大家看看聊天記錄。你敢嗎?”
江若瑤的臉色變了。
“那個號......那個人已經把我拉黑了......”
“拉黑了也能看聊天記錄。你現在登錄,給大家看對話框。”
“我......手機沒電了......”
直播間彈幕開始分化:
「讓她登啊!」
「不登就是心虛吧?」
我沒有等她回應,直接在屏幕上分享了我的手機桌面。
我打開了那個已經註銷的微信號的找回頁面,輸入她的“棠棠小號”的微信號,系統提示:
“該賬號已註銷,無法找回。”
然後我把那個頁面放大,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這個號早就註銷了。江若瑤,你P圖的時候,能不能敬業一點?”
江若瑤的臉白得像紙。
彈幕徹底反轉:
「哈哈哈哈P圖被當場抓包」
「校花人設崩塌現場」
「學渣今天智商碾壓了」
江若瑤慌亂地關掉了直播。
手機黑屏前,我看到了她那一眼——怨毒、恐懼、不甘心,和上一世我被小混混打斷肋骨時,她遠遠站在人羣裏看熱鬧的眼神,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我站着,她跑了。
我以爲事情可以暫時告一段落。
但第二天早晨,我到學校時,發現我的課桌被挪到了垃圾桶旁邊。
桌上貼着一張紙條:「墮胎狗專用座」
旁邊站着三個穿校服的女生,手裏拿着手機,對着我拍。
領頭那個是江若瑤的同班同學,她舉着手機說:“家人們,這就是昨天那個學渣蘇棠,大家看清楚了,就是她造謠我們校花——”
我走過去,從她手裏拿過手機,對着鏡頭說:
“家人們,我是蘇棠。今天下午六點,我會在抖音直播,放出一個關於江若瑤和她的好朋友之間,一個大家都不知道的祕密。到時候見。”
我把手機還給她,那個女生愣在原地,忘了說話。
下午六點。
我打開直播。
觀看人數五萬,還在漲。
江若瑤沒有來連麥,但我已經不需要她了。
我打開一段監控視頻。
視頻裏,江若瑤和另一個女生走進一家便利店,兩個人買了一盒驗孕棒,付錢後匆匆離開。
視頻的日期戳,是四個月前。
另一段視頻,是同一家便利店的門口,江若瑤攙着那個女生上了出租車。那個女生捂着肚子,臉色蒼白。
日期戳,是三個月前。
那個女生,就是江若瑤“最好的朋友”——林微。
而林微的男朋友,就是江若瑤去酒店“過生日”的那位。
我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把兩段視頻循環播放了三次。
直播間彈幕已經看不清了,刷得太快。
有人說“臥槽孩子是閨蜜男友的”,有人說“校花替閨蜜背鍋”,有人說“所以是江若瑤和閨蜜男友搞在一起,然後閨蜜去墮胎?”
真相其實更髒——江若瑤和閨蜜男友睡了,被閨蜜發現後,閨蜜哭鬧着要跳樓,江若瑤哄她去做了人流,還騙她說“孩子不是他的,是別人的”。
這些,都是上一世我花了三個月才拼出來的。
五分鐘後,江若瑤發了最後一條動態:
「我甚麼都沒做過,你們愛信不信。」
然後她註銷了所有社交賬號。
但已經晚了。便利店的監控視頻已經被搬運到了幾十個平臺。
當天晚上,那個閨蜜林微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一句話:
「江若瑤,你真噁心。」
截圖被人傳到了網上。
一夜之間,校花江若瑤,變成了“背刺閨蜜、搶人男友、逼迫閨蜜墮胎”的極品。
而那個被罵了一週“墮胎學渣”的我,站在陽臺,看着滿城的燈火,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明天煎餅攤多加個蛋,生意應該會好。”
我媽在電話那頭笑:“好,我多備點面。”
我以爲,這場仗我打贏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到學校時,發現教學樓門口圍了一羣人。
人羣中間,站着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手裏舉着一塊白布橫幅,上面用紅字寫着:
“蘇棠,還我女兒清白,你逼得她退學,你會遭報應的”
女人的眼睛紅腫,聲音嘶啞,對着所有人喊:
“江若瑤昨天晚上吞了一瓶AM藥,現在還在ICU搶救!”
“是你!是你毀了她!”
全場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轉向我。
我愣在原地。
江若瑤自S了?
不,上一世她可沒這麼脆弱。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短信。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江若瑤躺在病牀上,臉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