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爸媽賣掉那年，七歲。
人販子把我塞進麪包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手裏牽着四歲的妹妹，臉上的表情如釋重負。
“你別怪我們，家裏窮養不起兩個孩子，你妹妹年紀小又嬌氣，只能委屈你了。”
我被買到山裏，給一個傻子做童養媳。
雞鳴前沒起來幹活就要挨抽，忙到深夜纔有一口冷飯。
十歲，我拼盡全力逃出大山，被好心人送進孤兒院。
靠自己摸爬滾打，終於活出了人樣。
二十七歲，我在海關攔住了一家三口。
他們即將移民歐洲，年輕女孩揹着限量高奢包，爸媽一身名牌。
他們不認識我了。
但我認識他們。
看着護照上體面又幸福的一家人，我毫不猶豫扣下證件：
“抱歉，你們所有人，禁止出境。”
......
1
晚上十一點，機場海關貴賓通道。
我坐在查驗臺後面，已經連續幹了十個小時了。
但今晚的航班還沒走完，我還得撐着。
“下一個。”
通道里走出來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定製西裝，手上那塊表夠我幹十年的。
他身後跟着個女人，拎着愛馬仕，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最後面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揹着一隻限量款香奈兒，踩着高跟鞋，走路帶風。
一看就是有錢人。
三本護照遞過來。
我翻開第一本。林建國。
第二本，王秀蘭。
第三本，林若溪。
一家三口，目的地歐洲，移民簽證，手續齊全。
我盯着那本護照上的照片，手指頓住了。
林建國。
這個名字，這張臉，我見過。
藏在記憶深處，我幾乎以爲自己已經淡忘，現在才發現是那樣深刻。
那時候我不叫這個名字，那時候我只有七歲，還會眼饞妹妹的零食的年紀。
那時候我管這個男人叫——
“同志？有甚麼問題嗎？”
林建國不耐煩了，手指在臺面上敲了兩下。
我回過神，把護照翻到簽證頁，假裝在覈對。
“林先生，請稍等，系統有點慢。”
屏幕上跳出來他們的出入境記錄。
每年出國兩三次，最近一次是去年，去了法國，待了半個月。
現在他們已經富有到這個程度了。
二十年前，這個男人蹲下來，手裏端着一碗甜湯。
“乖，喝口湯，讓媽媽給你買糖葫蘆。”
那時候家裏很窮，一根糖葫蘆是他們只會給妹妹買的奢侈。
我喝了那碗湯，然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我在一輛麪包車上，身邊坐着一個滿臉橫肉的陌生男人。
我哭着喊爸媽，那個男人扇了我一巴掌。
“別喊了，你爸媽三萬塊把你賣給我了，呸，真貪心。”
後來我被轉賣到大山深處，給一個傻子當童養媳。
那家人拿鐵鏈拴着我，不讓我跑。
我跑了三次，被抓回來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那家的男人拿菸頭燙我胳膊，說再跑就打斷我的腿。
後來我學乖了，乖乖幹活，叫他們爸爸媽媽。
他們拆下鎖鏈，讓我幫着做農活。
雞鳴前沒起來幹活就要挨抽，忙到深夜纔有一口冷飯。
十歲那年，我趁着夜裏下雨，從狗洞鑽出去。
翻了兩座山，跑了三天三夜，腳底板全是血，倒在公路上。
幸運的是有好心人路過，把我送進了孤兒院。
從那以後，我拼命讀書，考上大學，考進海關。
我用了二十年，從那個被鐵鏈拴住的小女孩，變成了坐在查驗臺後面的海關關員。
而那個賣了我的人，站在我面前，穿着定製西裝，要移民去歐洲。
林建國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着明顯的不耐煩。
“喂，你到底查完了沒有？我趕飛機。”
林若溪也湊過來，歪着頭看我，語氣裏帶着嘲諷：
“不會是故意刁難吧？我看網上說你們海關就喜歡這樣，想撈點好處？”
王秀蘭拉了拉她：“若溪，別亂說。”
林若溪哼了一聲，“我說錯了嗎？一個小職員，能有多大權力？”
我沒說話，把三本護照放在桌上，站起來。
“林先生，你們的證件需要進一步覈查。”
“所有人禁止出境，請跟我到辦公室配合調查。”
林建國臉色一沉：“甚麼意思？我證件有問題？”
林若溪炸了：“你搞甚麼？我們飛機還有一個小時就起飛了！你知道我們機票多少錢嗎？”
王秀蘭也急了，拉着林建國的袖子：“老公，怎麼回事啊？”
林建國盯着我，眼神不善。
“你叫甚麼？你們領導是誰？把你們領導叫來，我要投訴你。”
我沒理他，轉身就走。
“這邊請。”
他們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面，林若溪一路都在罵罵咧咧。
我把他們帶進等候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年前，他們把我關在麪包車裏。
現在，輪到我關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