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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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京城最不吉利的真千金。

跟着瞎眼師父擺攤算命十六年,來京城只爲討回一塊祖傳羅盤。

羅盤沒討到,我先被永寧侯府認了回去。

侯夫人看着我粗布麻衣、滿手硃砂,臉色複雜。

我很識趣,拍了拍袖上的紙灰,誠懇道:

「我懂,我這種江湖術士進了侯府,容易壞你們門風。給我六十兩,我替你們畫一道平安符,明早就走。」

侯府無人接話。我以爲自己要多了,忍痛改口:「三十兩也成,但平安符只能畫半張。」

這時,養姐撲通一聲跪下,紅着眼道:「爹孃,我願把與三皇子的婚約還給妹妹。」

我一聽,頭皮都麻了。

三皇子?

那個我三個月前在亂葬崗見過的短命鬼?

我忍不住道:「這婚約誰愛要誰要,反正他活不過中秋。」

堂中連茶蓋輕碰杯沿的聲響都斷了。

下一刻,門外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姑娘說得準。」

三皇子謝臨硯推門而入,臉色蒼白,眉眼卻漂亮得要命。他笑着問我:「那你再算算,若本王娶了你,能不能多活幾年?」

我說三皇子活不過中秋,真不是咒他。

我們看相這一行,最忌諱胡說八道。

尤其是我師父還在大理寺牢裏等着我撈,我若再得罪一個皇子,別說六十兩銀子,恐怕連我倆的棺材錢都得提前攢。

所以我十分誠懇地補了一句:「殿下若不愛聽,我也可以改口。您面色紅潤,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八十歲還能上山打虎。」

謝臨硯低低笑了一聲。

他好看得有些不講道理,像病氣也偏疼他。眉眼清冷,脣色極淡,一身月白披風壓着寒意,站在侯府正堂裏,像一尊剛從雪裏請回來的玉菩薩。只是菩薩眉心發黑,命宮塌陷,連耳後那縷青氣都透着不祥。

按我師父的話說,這種人若不是剛從鬼門關回來,就是正在往鬼門關裏走。

侯夫人臉色白了又白,立刻呵斥我:「歸荑,不得胡言!」

歸荑是我的名字。準確來說,是永寧侯府給我取的名字,沈歸荑。可我已經十六年沒聽過這個名字了。這些年我在外頭叫桑小半仙,因爲我師父姓桑,我算半個仙,合起來剛好。

侯爺坐在主位上,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還沒從失而復得的震驚裏緩過來。養姐沈明瑤跪在地上,臉色比謝臨硯還白。

她看向謝臨硯,眼裏含着淚:「殿下,妹妹自幼流落在外,不懂京中規矩,並非有意冒犯您。」

謝臨硯卻沒看她。他只看我。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他慢悠悠道:「本王倒覺得,沈二姑娘說得極有意思。中秋之前,本王確實有一劫。」

堂中靜得很。

侯夫人手裏的茶盞險些摔了,侯爺也猛地站起來:「殿下慎言!」

謝臨硯抬手,示意他不必緊張。我心想,完了。這人不是短命鬼,這是個知道自己短命,還挺高興的瘋短命鬼。京城裏的貴人都這樣嗎?明知道自己快死了,還笑得像要去赴宴。

謝臨硯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手上的硃砂痕。

「你會畫符?」

我誠懇道:「會一點。」

「會看相?」

「混口飯喫。」

「會續命嗎?」

我立刻搖頭:「不會。續命是逆天改命,要遭雷劈的。我師父說了,咱們這行能騙錢,不能騙命。」

侯夫人聽得眼前一黑。我趕緊補救:「當然,我平日也不怎麼騙錢,主要靠本事。」

謝臨硯脣角彎了彎,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舊羅盤。那是我師父的祖傳羅盤。三日前,師父在南市替一個貴人看宅,半夜被大理寺帶走,說他妖言惑衆,擾亂京畿。

我打聽了三天,才知道那貴人是永寧侯府的遠房管事。我今日摸進侯府,本來是要討羅盤和銀子救師父的,沒想到討着討着,把親爹親孃討出來了。

我盯着羅盤,嚥了口唾沫:「殿下,這是我的。」

謝臨硯輕輕撥了一下羅盤上的銅針。銅針瘋狂轉動,最後直直指向我。

他道:「它說,你是本王的生門。」

我皺眉。這種話聽着就貴。一般貴人說出這種話,不是要我賣命,就是要我陪葬。

我立刻道:「殿下,我很便宜,算一卦十文,看宅五十文,畫符另算。若要我當生門,得加錢。」

謝臨硯問:「加多少?」

我想了想,謹慎地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

侯府衆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我心虛地改口:「二百也成。」

謝臨硯笑了。

「三千兩。」

我的骨氣掙扎了一下,然後它死了。

謝臨硯把羅盤遞給我,語氣溫和:「沈二姑娘,替本王活到中秋之後。事成之後,三千兩,另送你師父出獄。」

我雙手接過羅盤,肅然道:「殿下放心,從今日起,我就是您的再生父母。」

謝臨硯微微挑眉。侯爺咳得驚天動地,侯夫人扶着額頭,像是已經後悔認我了。

沈明瑤跪在地上,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輕聲道:「妹妹既能救殿下,那我與殿下的婚約......」

我趕緊道:「婚約不必還,我只救命,不賣身。」

謝臨硯卻道:「可本王方纔聽見了。」

我看向他。

他慢條斯理地說:「沈大小姐願意把婚約還給你。」

我驚了:「殿下耳朵這麼好,怎麼聽不見我說不要?」

謝臨硯看着我,眼尾帶笑:「聽見了。但本王命短,臉皮可以厚些。」

我:「......」

我開始覺得,三千兩不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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