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賑災回來那日,閨蜜被皇帝夫君沉了塘。
我追問原因,皇帝背對着我,語氣晦暗不清:
“皇后說,她要和小愛同學私奔。”
我瞳孔驟縮。
十年前,我和閨蜜穿越到古代。
爲了保護自己,我和閨蜜約定暗號。
誰出了事,只要說出小愛同學四個字,對方就能知道。
所以,當皇帝怒不可遏地質問我,小愛同學是誰時。
一瞬間,我遍體生寒。
1.
皇帝在撒謊。
難道安楠是被他故意害死的?
想法剛浮現,我就立刻打斷了。
不會的。
完全沒理由。
他們帝后之間的深厚情誼,我可是一路見證。
安楠不喜歡宮中繁瑣的規矩,他便頂着太后和言官的壓力,免了她所有的晨昏定省。
安楠孕期想念現代的菜餚,他就廣尋天下名廚到宮中,只爲了復刻安楠的三言兩語。
安楠產後虛弱,他更是人蔘燕窩不斷,滋養的補品跟不要錢似得流入鳳儀宮。
得知安楠不能再有孕,他大手一揮,把他和安楠唯一的女兒立爲了皇太女。
面對羣臣進諫,他態度強硬:
“未來繼承大統的,只會是我和皇后的孩子!”
甚至連爲了平衡權勢,而納入後宮的官員女兒,他也未曾留宿過。
況且......
我重新看向了裴淵的臉。
淚痕滿布,雙目圓睜,眼底血絲清晰可見。
從我進來起,他便是這樣一副痛心切齒的狀態。
似乎被徹底傷透了心。
可是安楠的品性,我又比誰都清楚。
她絕不是那種會背叛愛人的人。
一時之間,我陷入了兩難。
見我久久不語,裴淵突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上面的奏摺散落一地。
“爲甚麼!爲甚麼連你也不肯告訴朕!”
“朕審過了伺候皇后的所有奴才,問遍了她從小到大接觸的所有人!”
他震怒着,喉間忽然哽咽,臉上的慍怒,又被無法抑制的悲痛取代:
“朕以爲你是她最好的手帕交,或許知曉她如此親暱的男人是誰......”
九五之尊的帝王,此刻卻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般佝僂着。
毫不顧忌身邊還有奴才,面前還站着臣子。
我難免被這樣的情緒感染,忍不住發聲勸慰:
“臣從未聽聞這樣奇怪的暱稱,陛下是不是聽茬了,皇后娘娘與陛下的情誼,羣臣有目共睹......”
裴淵失望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朕雖沒有親眼見到,但皇后臨刑前,最後一句話都是給那個男人的。”
“她當時衝着周圍的人喊:小愛同學,幫我報仇!”
我將額頭死死抵在地上,面上的表情已經無法再控制住。
這句遺言,絕不是編撰。
這樣的句式,正是現代命令人工智能的標準用法。
可這裏是古代啊!根本不存在小愛同學這樣的人工智能。
遺言唯一的傳遞對象,就是我。
一年前,江南水患,我奉命下鄉賑災。
臨行前,安楠跑到宮門口攔下我。
“小心疫病,這裏不比現代,你不要單獨去見難民。”
我握住她的手,鄭重點頭,也讓她在深宮裏多加小心,畢竟人多眼雜。
她忽然壓低聲音問我:
“還記得我們的暗號嗎?”
“你是說小愛同學?記得,怎麼突然......”
她沒等我問完,便搖頭打斷了我的話:
“記得就好,我突然覺得,被人所害後,單說姓名可能引人生疑,要留信息,就得說全一整段話,比如:小愛同學會替我報仇!這樣,不管有多奇怪,兇手都不可能放棄尋找小愛同學。”
我忍俊不禁。
“你也太嚴謹了吧,這幾個字組合起來,在古代就夠怪的了。”
“我看,你就是想玩手機了!”
安楠沒好氣地瞪我。
“古代又不是沒有同學、同窗,反正沒人知道這是在命令AI,說不定以爲是叫真人呢。”
一語成讖。
一年後,我在她最愛的人口中。
聽到了她的遺言。
2.
如果她在水牢裏,真的當衆喊出了這句遺言。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害她的人,就在眼前。
當然也包括,這個在我眼前,彷彿被摯愛背叛狠了的枕邊人。
是誰會大張旗鼓的,找報仇者呢?
我不敢細想。
“陛下,臣雖不知這話的含義,但臣瞭解皇后娘娘的品性,此事或許是有人故意陷害。”
裴淵盯着我看了許久,最終深深地嘆了口氣。
“罷了......你與皇后青梅竹馬,自然會向着她。”
“念在你賑災平難有功,朕這次不同你計較,退下吧。”
他無力地擺擺手,語氣中透露着深深的疲憊,似是不想與我爭論這個問題。
我只好依言照做,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陛下,您是怎麼發現皇后娘娘有私情的?”
他頓住,沉默了幾秒後,纔回道:
“自然是有忠僕告發,而朕去問皇后時,她又死活不肯告知真實身份,朕一時氣急......你問這個是做甚麼?”
“陛下恕罪,臣就是想知道,既然沒有找到姦夫,她又是怎麼被定罪的。”
裴淵閉上眼,像是不願回憶:
“朕本想壓下再議,可此事不知叫誰捅了出去......”
“大臣們開始懷疑皇太女的血脈,而滴血認親的結果——”
他張張嘴,噎了半天,才勉強擠出後續:
“......並不相融。”
“當初告發的人,也在行刑現場。”
“朕爲了......找到姦夫。將所有人都下了獄,如今已無活口。”
我背對着他,身子僵硬。
滴血認親不融,聽起來像一場常見的愚昧悲劇。
可是,後面的話,卻叫我渾身冷汗冒出。
行刑到現在,不過半天,如今竟連他口中忠僕都已命喪黃泉。
這已經不是“一時衝動”就可以解釋的事情了。
完全是早有預謀!
我深吸一口氣,袖袍下的手已經攥得發白,才勉強剋制住了追問的衝動。
走到殿外,我緩緩吐出肺中的濁氣。
掏了一錠銀子,從貼身太監那裏問得安楠屍骨所在。
偏殿裏冷得刺骨,巨大的冰棺散發着森森寒氣。
沒有滿堂的白綾,沒有誦經的法師。
堂堂一國之母的靈堂,冷清得連個守靈的宮女都沒有。
我獨自一人走到冰棺前,隔着透明的冰層,看向裏面躺着的那具女屍。
從池塘中撈出的屍體,已經被泡發,臉部浮腫變形,完全看不出原本清秀俊麗的五官。
安楠生前最愛美了。
可卻死的如此猙獰,醜陋。
我不知道裴淵如何狠得下心,僅憑几句空口無憑的證詞,就能對安楠痛下S手。
如果他真的早有預謀......那安楠當初在門口,非要拉住我重提暗號,是不是早有不妙的預感?
我想,她一定沒有預料到,那個動手的人,會是自己愛了十年的男人。
我輕輕地拂去她額前的碎髮。
下一秒,我愣住了。
傷口不對。
安楠是溺水而亡,她的臉,理應是被水瀰漫、整體脫落變形的腐敗。
可湊近細看後,我才發現那一道道細長傷口。
混於被翻滾的皮肉之間,針對性的出現在眼睛、鼻子、嘴巴上。
暗褐色的肌肉纖維暴露在外,沒有任何血液噴濺的痕跡。
再加上整齊光滑的切口......
很明顯不是生前受了刑,而是死後有意所爲!
這樣明顯的掩蓋真容的意圖,讓我忽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這具屍體,不是安楠!
一瞬間,我的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爲了驗證自己的猜想,我又去揭開她的衣衫,看她的肚皮。
安楠生育過,她的肚子上有明顯的妊娠紋。
而這幅軀體的小腹光潔,小臂上甚至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守宮砂。
我猛地回身,往後連連退去。
這不是安楠!
那她又在哪?
如果這裏躺的不是安楠,那她有沒有可能根本沒死?
這個念頭閃過,我的心臟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間,殿外傳來響動。
我立刻回頭。
“誰在那!”
門外的人被我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走出。
是鳳儀宮裏的奶孃。
“大、大人息怒,奴婢不是故意偷看,是、是有人要奴婢把此物交給您......”
她顫抖着從袖中拿出一個小木雕,雙手舉過頭頂,弓腰遞來。
那是一個小老虎的木雕,工藝粗糙,但看得出製作人很用心。
“這是誰要你給我的?”
“是、皇后娘娘!”
奶孃小聲說道。
“前幾日,娘娘私下跟奴婢說,如果後面她出了事,就讓奴婢把這個木雕給您,說是讓您多多照拂小皇太女。”
“奴婢以爲娘娘是第一次養孩子,想得過多,可誰承想......”
這說不通,安楠和我甚麼關係,用得着拐彎抹角地讓我幫忙看孩子?
更何況,求人辦事,誰會讓奶孃轉交一個如此粗糙的木雕?
“她......還有沒有甚麼交代?”
“其他的就沒了,娘娘說您拿到木雕,就知道了。”
3.
奶孃走後,我來回打量着手中的木雕。
一隻很普通的小老虎,說是母親給孩子專門做的玩具,也很正常。
但我知道,安楠其實根本不會木工。
她擅長編織,給小皇太女的玩具,大都是些布做的玩偶。
那她爲甚麼要費盡周章,專門給我留了個木雕?
我把木雕從左手倒右手,仔細端詳,感覺小老虎的姿勢有些怪異。
這是一個沉睡小老虎形象,按理來說,貓科動物睡覺,都是蜷縮着四肢。
可偏偏有一條胳膊,直直的伸了出來。
別處粗糙略過的打磨,卻在伸出的爪子處細細出現。
像是故意攥拳,指尖朝向了正下方。
我跟安楠是發小,她家裏養了很多隻貓,每次都會故意把它們擺成各種奇怪姿勢,然後當做搞笑表情包發給我。
那奇奇怪怪的小老虎睡姿,就跟她發給我的圖片一模一樣。
我盯着手上的小老虎,細細琢磨。
小皇太女屬虎。
小老虎睡覺的姿勢,也就是嬰兒房,在東方。
正下方表示南。
嬰兒房對着的南邊,最近的一建屋子,是裴淵辦公的書房。
當初安楠懷孕,夜不能寐,爲了能更好的照顧她,裴淵專門搬了過來。
會這麼巧嗎?
還是說,安楠就被關在那裏?
深夜,我買通了書房門口的守衛,溜了進去。
翻了一圈,也沒發現任何可疑的密室或機關,更沒有甚麼安楠留下的暗號。
我以爲找錯了方向,正要離開,卻不小心撫落了桌上的筆架。
毛筆滾落了一地,我附身去撿。
這些筆墨紙硯,讓我想起了安楠以前跟我吐槽,說裴淵都當爹的人了,還喜歡整天給她寫情詩,那些話肉麻的她都起雞皮疙瘩。
我好奇,她還不給我看,說是這種丟人的事,纔不要拿出來叫我笑話。
我剛放置好那些毛筆,卻發現其中有一支竟斷成了兩半。
仔細一看,並非是斷裂,而是本身就設計成了一個筆筒模樣。
我看到裏面鼓鼓囊囊塞着一卷白紙,抽出一看,卻是安楠寫給我的信。
“林稷安親啓。”
她給我的信,怎麼被塞到了這裏?
藉着月光,我打開查看。
信的內容毫無異樣,無非是些家長裏短,今天的小皇太女又學會了甚麼新詞,除此外她過得很好,讓我安心。
只是結尾一句話,卻讓我險些拿不住信。
“要是小愛同學沒能幫上忙,你就千萬別回來!”
筆跡和語氣都很着急,落款日期是一個月前,距離她給我的最後一封信,相差不過數日。
早在那時,她就已經察覺了危險。
我因有現代的經驗,常被外派出去解決各種當地的災情、疫病、或水利修繕等,而安楠也幾乎每半個月就要給我寫一封信。
最近這一個月,我都沒有收到,還以爲是孩子逐漸長大,她煩心事多了,得不着空。
我未曾深究,只是深感寂寞,穩定好災民和後續流程後,便回京述職。
然而,這封信卻出現在了裴淵的書房。
怪不得,裴淵會覺得小愛同學一定是個跟她關係親密的人。
畢竟信中,安楠是要它來幫我的忙,顯然付出了不少信任。
也就是說......原本有危險的那個人,是我。
可爲甚麼,最後失蹤的是安楠?
我外出的這幾日,到底發生了甚麼?
接下來幾日的喪儀,我冷眼看着裴淵在滿朝文武前萎靡不振。
聽他身邊的小太監說,皇上下朝的第一時間,就是去皇后娘娘的棺前,枯坐上一整天。
幾日來的飲食,只有幾壺酒。
我聽了,只覺荒謬。
安楠的消失絕對是他動的手腳。
可他爲甚麼又要演一場假戲給人看?
我很想衝上去質問。
但安楠生死未卜,我自己也被不知名的危險暗中窺伺。
不清楚的事情太多,我只能隱忍。
三日後,皇后終於下葬。
即便她已經被確鑿成了紅杏出牆的人。
裴淵還是固執的要將她葬入皇陵。
朝臣們無奈,只能唏噓帝王一片真心錯付。
我沒有跟去送葬,而是以傷心過度爲由,稱病在家。
實則又回到了宮中。
原本就清冷的偏殿,此刻更是寂靜無聲。
我看向棺材挪開後的地面,木板鋪就的地上,浸溼一片。
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白色真菌。
一羣甲蟲窸窸窣窣的徘徊在附近,上面滿是小蟲子挖出的土坑。
上次看見那些甲蟲,還是在災民的屍體上。
4.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子先一步動了起來。
我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順着木板的縫隙狠狠紮了進去。
用力一撬,幾顆生鏽的鐵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腐朽的木板應聲斷裂。
一股極其濃烈的、夾雜着血腥與腐臭的氣味,瞬間衝破了原本用來掩蓋氣味的冰水寒氣,直衝我的天靈蓋。
黑暗的夾層裏,赫然蜷縮着一具屍體。
直到此刻,我還在心存僥倖。
萬一呢,萬一不是安楠呢?
這裏是冷宮,是偏殿,是被廢棄的妃子所在之地。
地底埋了具死屍,完全不奇怪吧?
救災這麼多年,我目睹了那麼多生命的逝去。
以爲自己早已麻木,只是過去培養的道德一直在兜底。
可直到這一刻,我才驚覺。
我從未習慣死亡。
太陽昇到了正當頭。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了屍體上。
她散發的臭味,證明她已腐爛多時,臉皮也被人剝去。
可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件在她新婚時,我爲她定製的月白長裙,此刻早已被幹涸發黑的血污浸透。
那串在她生產前,我特意爲她求的祈福珠,斷在了她的手腕下。
我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濃烈的血腥味,才剋制住嘶吼出聲.
這是真正的安楠。
我的安楠,最怕疼了。
哪怕是小磕小碰,也要跟我撒嬌賣慘半天,直到給了她想喫的蜜餞,纔會展露笑顏。
可如今,她被食腐的蟲子肆意啃咬。
我顫抖着手,把她從陰冷的地底抱出來。
安楠的右手,指甲全部崩裂外翻,血肉模糊。
她的死狀極其痛苦。
倒是怎樣的深仇大恨,能讓裴淵痛下如此狠手?!
我想帶她離開,卻發現她的手死死地摳住了身側木板的背面。
我強忍着淚水,順着她手指摳住的方向摸索。
在夾層內側的木板上,摸到了一張紙條。
入目第一行,就是“歲歲”。
剎那間,我的眼淚湧出。
歲歲是我現代的小名,只有安楠會這樣叫我。
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水,我繼續往下讀。
“歲歲,當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被人害死了,因爲我發現了一件絕對不能被人知道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