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是淚失禁體質。
鄰居家狗叫一聲,他能哭一下午。
外賣小哥晚送五分鐘,他哭得好像世界末日。
爲了不讓他哭,我媽能把家裏所有會叫的東西全扔掉。連我爸看球賽激動吼一嗓子,都要被趕到陽臺上去。
就連我考上重點高中的那天,他哭了,說“姐姐要去城裏了,沒人陪我了”。
然後我媽就讓我把錄取通知書退了,就近讀了個普通高中。
後來爺爺奶奶相繼去世,我在鄉下沒了依靠,不得不回到這個家。
她們給我立了三千多條規矩。
弟弟愛喝的奶茶,我不能點同款。
弟弟喜歡穿黑色,我衣櫃裏不能有任何黑色的衣服。
弟弟聽見別人提“高考”兩個字會哭,所以我不能在客廳看書。
被她們磋磨了十五年後,我得了重度抑鬱症,從教學樓頂跳了下去。
再睜眼,我回到了爺爺奶奶去世後,我剛回這個家的第一天。
淚失禁是吧?
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眼淚金貴,還是我的命值錢。
“你就住儲物間吧。”
我媽把陽臺上隔出來的小雜物間指給我,還沒等我說話。
下一秒,弟弟眼眶就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是......可是那個房間堆着可樂的東西......”
可樂是他養了三年的布偶貓。
我媽趕緊去哄他:“姐姐剛回來,總要有個地方住啊。”
弟弟還是哭,抽抽噎噎的:“可樂會難過的......它的東西不能動......”
“那姐姐......”
“不行不行,可樂沒有地方放它的玩具了。”
因爲他是淚失禁體質,一點小事就能引發連鎖反應般的哭泣。所以他沒法上學,沒法社交,養貓是他唯一的寄託。
我媽哄了半天,眼見着哄不住。
轉頭對我說:“那你就先睡沙發吧。”
“反正你過幾天就要住校了。”
我沒說話。
直接走到弟弟面前,對着他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啪啪”就是兩個耳光:
“哭哭哭,你他媽除了哭還會甚麼?”
“眼淚不要錢是吧?那我幫你多流點。”
“啊——!”
他尖叫着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揪住他的頭髮,把他從沙發上拽下來:
“不讓我住房間?那是我的房間,房產證上寫的是爺爺奶奶的名字,他們留給了我。”
“你一個十八歲還在家啃老的東西,你也配?”
我媽尖叫着衝過來打我:“你瘋了!你弟身體不好!”
我反手就是一拳懟在她肩膀上,把她推出去老遠。
然後繼續薅着弟弟的頭髮,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媽又要衝過來,我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砰”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來啊,再過來一個試試。”
我媽嚇住了,轉而眼淚汪汪地求我:“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他是生病了......”
“生病了?醫生開的診斷書上寫的是‘淚失禁體質’,不是精神病。”
“自己能喫能喝能上網,就是不工作不社交,爸媽養着,姐姐讓着,這不叫生病,這叫巨嬰。”
我鬆開弟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不是愛哭嗎?哭吧,哭得越慘越好。”
“但我把話撂這兒,你再哭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弟弟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捂着嘴,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媽想去抱他,被我一把攔住:
“今天這個房間,我要定了。”
我轉身走進最大的那間臥室——那是弟弟住了十八年的房間,朝陽,帶落地窗。
把他的東西全部扔了出來。
貓窩、貓玩具、他的化妝品?不,他的遊戲機、手辦、衣服,堆了一走廊。
弟弟站在走廊裏,看着滿地狼藉,眼淚掉得更兇了,卻一聲都不敢吭。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個白眼狼......”
我笑了笑:“媽,你說得對,我就是白眼狼。”
“所以別指望我像上輩子那樣,被你們吸乾了血還默默忍受。”
當天晚上,我爸回來,看到這一幕,暴跳如雷。
他衝到我房門前,砸得震天響:“你給我滾出來!”
我用衣櫃抵住了門,戴上耳機,繼續刷題。
前世我被耽誤了三年,這輩子,我要把失去的都拿回來。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房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我爸媽坐在客廳,冷冷地看着我:“既然你不聽話,我們就好好教育教育你。”
“今天就在房間裏待着,甚麼時候認錯,甚麼時候出來。”
我看了他們一眼,關上房門。
然後打開手機,給我所有的老師、同學、親戚羣發了消息:
“我爸媽把我鎖在家裏了,求求你們來救救我。”
不到一個小時,家裏就圍滿了人。
班主任、教導主任、三個同學、大伯、二姨、外公......
我媽臉色煞白地解釋:“不是......我們就是想讓她冷靜冷靜......”
我打開房門,紅着眼眶走出來,聲音顫抖:
“老師,我弟弟天天哭,我爸媽動不動就打我,我實在受不了了......”
“我纔剛回來第三天,他們就把我鎖起來......”
班主任臉色鐵青:“這已經是非法拘禁了。”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指責我爸媽。
我爸氣得臉都綠了,但在衆人面前,只能灰溜溜地把鎖拆掉。
我抹着眼淚,心裏卻在笑。
上輩子,我被他們關過無數次,每次都是餓到認錯才放出來。
這輩子,我不認錯了。
我要讓他們認錯。
從那天起,我徹底變了。
弟弟一哭,我比他哭得更大聲,更歇斯底里。
他搶我的東西,我直接摔了,誰都別想要。
他在飯桌上掉眼淚,我當場掀桌。
我爸要打我,我抄起椅子就砸回去。
不到一個星期,整個家雞飛狗跳。
我媽哭着說:“你就不能消停點嗎?”
我反問:“那弟弟哭的時候,你怎麼不讓他消停?”
“他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他能哭我不能?”
我爸最後妥協了:“你去住校吧,學費生活費我們出。”
我拿了錢,當天就搬去了學校。
耳邊終於清靜了。
沒有哭聲,沒有爭吵,沒有沒完沒了的道德綁架。
我的成績像開了掛一樣,從班級中游衝到了年級前十。
三個月後的聯考,我考了全市第三。
我高興地打電話回家報喜,電話那頭,我媽沉默了很久,說:
“你弟弟知道你成績後哭了,說你也考過好學校,爲甚麼他就考不上......”
“你能不能......安慰安慰他?”
我掛了電話。
又打過來了。
我爸的聲音很疲憊:“你這次考試的獎品,是那個平板電腦吧?”
“......你弟弟很喜歡,能不能給他?”
“我把下個月生活費打給你。”
電話那頭,傳來弟弟壓抑的哭聲:“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深吸一口氣:
“可以,我給他。”
掛了電話,我直接買票回了家。
我媽看見我,嚇得尖叫:“你......你怎麼回來了?”
我笑了笑:“回來看看弟弟啊。”
弟弟縮在沙發角落,手裏抱着我的平板電腦,驚恐地看着我。
我走過去,蹲下來,輕輕地說:
“弟弟,你喜歡這個?”
他點頭,眼淚又開始掉。
我一把奪過平板,“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地。
“現在,還喜歡嗎?”
他哭得喘不上氣。
我媽衝過來打我,我一把推開她。
我爸從廚房衝出來,我直接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對着他:
“來,你不是愛打人嗎?今天咱們看看誰先見血。”
那一晚,家裏被我砸了個稀巴爛。
我走的時候,對我媽說:“以後,我的東西,誰都不許動。”
“包括我。”
我以爲這樣就能擺脫了。
可沒想到,一個月後,我接到了電話。
我爸媽出車禍了。
我不信,以爲是他們又編出來的謊話。
拉黑了那個親戚。
其他親戚打過來,通通拉黑。
他們輪流上陣,電話一個接一個:
“你爸媽都進ICU了,你還不回來?”
“你有沒有良心?”
“你弟一個人在家,哭得快不行了......”
我冷笑。
上輩子,他們也是這樣騙我回家的。
每次都是“你弟又哭了”,然後我就要放下一切去哄。
直到第二天,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你爸媽......走了。”
我愣在原地。
殯儀館裏,我看見了弟弟。
他跪在靈堂前,沒哭。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木木地跪着,嘴裏不停地念叨:
“是嘉文的錯......嘉文不該要那個蛋糕的......”
“爸媽......你們回來好不好......”
親戚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指責我:
“你爸媽就是去給你弟買蛋糕纔出的車禍,你倒好,連面都不露!”
“你還是人嗎?”
“你爸媽走了,你弟怎麼辦?你得負責!”
大舅走過來,拍着我的肩膀:“你現在高三了吧?就在本地找個大學上,方便照顧你弟。”
“實在考不上就出來打工,總之要把你弟照顧好。”
我看着大舅,問:“爲甚麼要我照顧?”
大舅一愣:“他是你弟啊,他這個樣子,你不照顧誰照顧?”
我笑了。
又是這句話。
上輩子,我就是被這句“他是你弟”綁架了一輩子。
直到我從樓頂跳下去。
“他有手有腳,能喫能喝,爲甚麼要我照顧?”
“他只是愛哭,又不是不能工作。”
“爸媽的遺產,一人一半,房子賣了,錢給他,再請個心理醫生,我該上大學上大學。”
大舅一巴掌扇過來:“你個白眼狼!”
我躲開了。
冷笑着:“大舅,你這麼心疼他,要不你接回去養?”
“他可是你親外甥。”
大舅臉漲得通紅:“我們家哪有條件......”
“那憑甚麼我家就有條件?”
我轉身就走。
身後是親戚們此起彼伏的罵聲:“冷血!”“沒人性!”“白眼狼!”
我頭也沒回。
遺產的事鬧上了法庭。
因爲我已經成年,父母沒有遺囑,法定繼承就是一人一半。
親戚們想扣住錢,逼我照顧弟弟。
我直接請了律師。
官司打贏那天,我拿到了屬於我的那部分。
遠走高飛。
去了北方一所985。
我以爲終於自由了。
可開學第三天,我就在校門口看見了他。
弟弟蹲在花壇邊,看見我就衝過來,抱住我的腿:
“姐,我知道錯了......以後我不哭了......”
“求你別不要我......爸媽沒了,我只有你了......”
他真的好賣力地討好我。
給我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
我發脾氣摔東西,他就默默撿起來。
我打他,他不躲,只是流着淚說:“你出氣了就好......”
他甚至學會了不在我面前哭。
每次忍不住了,就躲到廁所裏,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壓着聲音哭。
室友都說:“你弟對你真的好好,他就是控制不住情緒嘛......”
“你別對他那麼兇。”
我快瘋了。
不是因爲他哭。
而是因爲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你應該包容他,他是你弟,他不是故意的。
和我上輩子一模一樣。
只是這次,被綁架的不再是我的自由,而是我的良心。
那天晚上,我晚回來一個小時。
他報了警。
警察找到我的時候,他正蹲在派出所門口哭。
看見我,衝上來:“你怎麼不接電話......我以爲你出事了......”
我忍無可忍,拽着他去了醫院。
“給他做精神鑑定。”
結果還是一樣:淚失禁體質,達不到住院標準。
醫生反而勸我:“他只是情感表達方式比較敏感,需要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回家的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後,小聲說:
“姐,我真的在努力控制了......”
“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路燈下,他眼睛腫得像個核桃,鼻頭紅紅的,可憐巴巴地看着我。
我突然覺得很累。
上輩子,我死於抑鬱。
這輩子,我大概會死於窒息。
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一個遠房親戚找上門來。
“明瑤啊,你弟這情況,不如讓他跟我走吧。”
“我那邊有個工廠,都是自己人,他愛怎麼哭怎麼哭,沒人管他。”
“以後他就是我們的人了,連累不到你。”
我看着她精明的眼神,心裏冷笑。
這不就是變相的人販子嗎?
可弟弟嚇得縮在角落,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渾身發抖。
我看着他驚恐的樣子,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行啊,不過我要先問問我弟。”
我把親戚支出去,蹲下來看着弟弟: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去看心理醫生,按時吃藥,學着控制情緒。”
“第二,跟那個親戚走,去工廠裏哭一輩子。”
他拼命搖頭:“我不去......我不去工廠......”
“那就去看醫生。”
“我......我不想去......他們會覺得我是精神病......”
“那就去工廠。”
他哭得更兇了。
我站起來:“你自己選。”
那天晚上,他在客廳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腫着眼睛找到我:“我......我去看醫生。”
治療開始了。
吃藥,諮詢,行爲矯正。
他真的很努力。
學着控制情緒,學着社交,學着不把眼淚當武器。
雖然還是會哭,但頻率低了很多。
至少,不會再因爲外賣小哥按門鈴就哭一小時了。
我以爲一切都在變好。
可三個月後,他消失了。
調監控才發現,他自己買票,跟着那個遠房親戚走了。
我懵了。
打電話過去,他接了。
“姐,對不起......吃藥太難受了,我每天都不開心......”
“在這裏,我想哭就哭,沒人管我......表姨對我很好......”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着樓下人來人往。
手機又響了,是大舅:“你個畜生!把你弟賣到黑工廠!”
“你還是人嗎?”
我掛斷。
又打來。
再掛斷。
反覆十幾次後,我關機。
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掉了下來。
上輩子,我死在那樣的家裏。
這輩子,我活在這樣的世界裏。
一樣窒息。
不一樣的是——
這次,我真的要一個人了。
手機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姐,表姨給我說了個媳婦。”
“是隔壁村的。”
“她說不嫌棄我愛哭。”
“我可能要結婚了。”
我沒有回覆。
按下了刪除鍵。
三年後。
我大學畢業,考上了研究生,拿到了大廠的offer。
所有人都說我是“情緒管理大師”,只有我知道,那些深夜的噩夢從未停止。
我交了男朋友,是上輩子那個因爲我那個家而選擇離開的前任。
這輩子,我瞞得很好。
他只知道我是個孤兒,父母雙亡,弟弟在外地打工。
婚禮定在下個月。
請柬發出去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大舅。
“明瑤,你弟......快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