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毒酒燒穿喉嚨的那一刻,我正盯着陸景然手裏的赤金步搖。

那是用我母親的傳家紅寶簪融的,他親手給柳如煙別在髮間,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蘇晚卿,要怪就怪你擋了如煙的路,怪你蘇家那點兵權礙了我的眼。”

他抬腳,狠狠踩碎我攥在手裏的半片簪子,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若不是圖你太傅嫡女的身份,我這輩子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柳如煙依偎在他懷裏,笑得嬌柔又惡毒:“姐姐,你爹的邊防佈防圖是我偷的,你十萬兩陪嫁是我花的,你從頭到尾,就是我們倆往上爬的棋子。”

蘇家滿門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間,人頭落地,血染長街。

我嘔着血,死死盯着那對狗男女,用盡最後一口氣發下毒誓:若有來生,我定要你們血債血償,挫骨揚灰!劇痛翻湧着吞沒意識的瞬間,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喘着氣。“小姐!小姐您醒了!”

貼身丫鬟碧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抬手摸向喉嚨,光滑溫熱,沒有毒酒灼燒的痛感,也沒有冰冷的刀口。

抬眼是熟悉的菱花鏡,牀幔繡着我最愛的纏枝蓮,是我未出閣的閨房。

“現在是甚麼時候?”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永安十五年三月初六啊,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禮了!您是不是做噩夢了,臉都白了?”

永安十五年,三月初六。

我及笄的前一天。也是前世,陸景然登門求親,我傻乎乎應下,從此踏入萬劫不復地獄的日子。

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所有悲劇開始之前,我的爹孃還在,蘇家還在,我還沒跳進陸景然那個火坑。

指甲狠狠嵌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我瞬間清醒,滔天的恨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就在這時,門外小丫鬟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小姐!永寧侯世子在前廳求見,說有要事跟您說!”

來了。

和前世分毫不差的時間,分毫不差的場景。

前世的我,聽見他來,歡天喜地換了最漂亮的裙子,一路小跑去前廳,聽着他溫聲說要娶我做世子妃,臉紅心跳地應下,以爲自己覓得了良緣。

現在,我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噁心到了極致。碧荷還在一旁笑:“小姐,世子肯定是來敲定賜婚的事,全京城誰不知道,世子對您一往情深啊!”

一往情深?我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是啊,一往情深地利用我,一往情深地算計我全家,最後一往情深地送我上了黃泉路。

“走,去前廳。”

我起身,連衣服都沒換,徑直往外走。剛踏進前廳,陸景然就迎了上來,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君子模樣,笑着朝我伸手:“晚卿,你來了。”

我側身躲開,連半分眼神都懶得給他,徑直走到主位旁坐下。

陸景然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只當我是鬧小脾氣,依舊笑着開口:“晚卿,我來是跟你說,我已經跟爹孃商量好了,明日你及笄禮一過,我就進宮求陛下賜婚,八抬大轎娶你做我的世子妃。”

和前世一字不差的話。

前世的我,聽到這話,滿心歡喜,連耳根都紅透了,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現在,我只覺得這句話裏的每一個字,都沾着我蘇家滿門的血。

我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字字清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不必了。這門婚事,我不答應。”

陸景然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像是沒聽清:“晚卿,你說甚麼?是不是跟我鬧脾氣?”

“我沒鬧脾氣。”

我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我蘇晚卿,就算一輩子不嫁,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絕不會嫁入永寧侯府,更不會嫁給你陸景然。”

陸景然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裏的溫柔蕩然無存:“蘇晚卿,你別給臉不要臉!整個京城,除了我永寧侯府,誰敢娶你太傅嫡女?你爹在朝中根基不穩,只有跟我聯姻,才能保住你們蘇家!”

又是這句話。前世我就是被這句話騙了,掏心掏肺地用父親的人脈給他鋪路,最後養出了一隻咬死我全家的白眼狼。

我嗤笑一聲,剛要開口,前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柳如煙一身素衣,眼眶通紅地衝進來,對着我盈盈下拜,哭着開口:“蘇姐姐,你別怪世子哥哥,都是我的錯!你要是生氣,就衝我來,別跟世子哥哥置氣!”

好一朵盛世白蓮花。

前世我還覺得她溫柔善良,處處護着她,到死才知道,捅我最狠一刀的,就是這個女人。

我看着她惺惺作態的樣子,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戾氣,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響徹整個前廳。

柳如煙被打得一個趔趄,捂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蘇姐姐......你......”

“別叫我姐姐,我嫌髒。”

我冷冷看着她,“你一個九品主簿的女兒,也配管我太傅嫡女的婚事?”

陸景然瞬間怒了,衝過來把柳如煙護在身後,對着我怒吼:“蘇晚卿!你瘋了?你竟然敢打她?”

“我打她怎麼了?”

我看着他,笑得冰冷,“陸景然,你和柳如煙在城外別院私會三個月,真當全京城沒人知道?你一邊哄着我娶我,拿我蘇家當踏腳石,一邊養着你的心上人,真當我蘇晚卿是傻子?”

這話一出,陸景然的臉瞬間慘白。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件他自以爲瞞得天衣無縫的事,我竟然知道了。

前世,他瞞了我整整五年,直到蘇家倒臺的那天,我纔看清這對狗男女的真面目。

陸景然回過神,臉色鐵青,對着我放狠話:“蘇晚卿,你別後悔!今日你拒了這門婚事,往後就算你跪着求我,我陸景然也絕不會多看你一眼!”

“我後悔?”我像看個笑話一樣看着他,“我只後悔前世瞎了眼,看上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就在這時,前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聲,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瞬間壓下了廳裏所有的喧囂:“哦?蘇小姐這話,本王倒是聽得真切。怎麼,這永寧侯世子,入不了蘇小姐的眼?”

我猛地回頭,看清來人的臉,心臟驟然一縮。

是靖王蕭玦。

先帝幼子,當今S上的親弟弟,手握十萬邊軍,權傾朝野的冷麪王爺。

前世,蘇家被誣陷謀反,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只有他,在金鑾殿上頂着滔天壓力,爲蘇家求過一句情。

最後,也因爲這件事,他被陸景然和柳如煙聯手構陷,戰死沙場,連屍骨都沒能運回京城。

而他此刻,正站在門口,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帶着幾分探究,幾分玩味。

蕭玦一身玄色錦袍,周身帶着常年征戰養出來的懾人威壓,只往那裏一站,整個前廳的空氣都瞬間凝固。

剛纔還囂張跋扈的陸景然,氣焰瞬間滅得乾乾淨淨,連忙躬身行禮,腰彎得幾乎貼到地上:“臣......臣陸景然,見過靖王殿下。”

柳如煙更是嚇得渾身發抖,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一個九品小官的女兒,平日裏連見普通宗室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這位連皇帝都要讓三分的靖王,此刻只怕魂都快嚇飛了。

可蕭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壓根沒看陸景然一眼,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免禮。”

我定了定神,斂衽俯身,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臣女蘇晚卿,見過靖王殿下。”

“方纔本王在門外,聽蘇小姐說,就算一輩子不嫁,也不嫁這永寧侯世子?”

他緩步走進來,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

陸景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無地自容,卻半個字都不敢反駁。

我抬眼,迎上蕭玦的目光。

前世的恨意和遺憾翻湧上來,我比誰都清楚,整個大啓,能碾死陸景然和永寧侯府,能護住我蘇家的人,只有眼前這位靖王蕭玦。

前世我沒能抓住這唯一的光,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這一世,我絕不會再錯過。

我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裏,看着蕭玦,字字清晰地開口,一句話讓整個前廳瞬間死寂:“是。臣女眼不瞎,自然不會嫁入狼窩。若是殿下願意,臣女願嫁入靖王府,做您的靖王妃。”

一句話落下,整個前廳落針可聞。

陸景然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像銅鈴,失聲喊出來:“蘇晚卿!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甚麼胡話嗎?!”

碧荷也嚇得臉都白了,拼命拉着我的衣袖,聲音都在抖:“小姐!您別說了!快給殿下賠罪啊!”

就連蕭玦,也微微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出這麼一句話。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眸子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勾起脣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蘇小姐,你可知你在說甚麼?本王的靖王妃之位,空了這麼多年,可不是甚麼人都能坐的。”

“臣女知道。”

我迎着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字字堅定,“臣女是當朝太傅嫡女,家世清白,樣貌才情配得上殿下。更重要的是,臣女與永寧侯府不死不休,而殿下,素來與永寧侯府不睦。我們聯姻,互利共贏。”

我把話挑得明明白白,沒有半分扭捏,沒有半分女兒家的羞澀。

前世我就是太懂事、太矜持,才被人拿捏得死死的,這一世,我要把所有能抓住的籌碼,都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蕭玦看着我,眸色深了幾分。

他見過無數閨閣女子,要麼嬌柔造作,要麼畏畏縮縮,要麼滿心算計卻藏着掖着,從來沒有一個,像我這樣,剛拒了侯府婚事,轉頭就敢當着人的面,跟他這個冷麪王爺求娶,還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我爹孃匆匆忙忙趕了過來,剛進前廳,就聽到了我最後那句話。

我爹蘇宏嚇得腿都軟了,連忙對着蕭玦躬身行禮,聲音都在抖:“殿下恕罪!小女年幼無知,口無遮攔,衝撞了殿下!臣這就帶她給您賠罪!”

我娘也連忙拉着我的手,急得眼圈都紅了,低聲呵斥:“晚卿!你瘋了?快給殿下跪下賠罪!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我輕輕掙開母親的手,沒有跪下,依舊看着蕭玦,語氣堅定:“臣女沒有亂說,更沒有衝撞殿下。臣女是真心願嫁殿下,絕無半分戲言。”

蕭玦看着我倔強的眉眼,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低沉悅耳,卻讓一旁的陸景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就聽見蕭玦開口,一個字像驚雷一樣炸在所有人耳邊:“好。”

一個字,讓整個前廳再次炸開。

陸景然直接急了,脫口而出:“殿下!您不能!蘇晚卿她......”

話還沒說完,蕭玦冷冷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帶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身上。

陸景然瞬間閉了嘴,半個字都不敢再說,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本王娶誰,還輪得到你一個小小的世子來置喙?”蕭玦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還是說,你永寧侯府,管到本王頭上來了?”

“臣不敢!臣不敢!”

陸景然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躬身道歉,身子抖得像篩糠。

蕭玦沒再理他,轉頭看向我:“既然蘇小姐有這個心意,本王應下了。明日早朝,本王便進宮,求陛下賜婚。”

我爹直接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嘴巴張了張,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也微微一怔。

我原本只想着,讓他幫我徹底斷了陸景然的念想,卻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答應了,還要親自去求賜婚聖旨。

陸景然看着眼前的一幕,氣得渾身發抖,臉都綠了,卻不敢多說一個字,只能狠狠瞪了我一眼,帶着哭哭啼啼的柳如煙,灰溜溜地狼狽跑了。

我爹孃回過神,連忙找了個藉口,帶着下人退了下去,給我和蕭玦留了獨處的空間。

前廳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紅燭搖曳,光影落在蕭玦的臉上,明明滅滅,更顯得他眉眼深邃。

他緩步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微微俯身,低頭看着我,語氣淡淡:“現在沒人了,說吧,你到底想做甚麼?別跟本王說甚麼互利共贏的鬼話。”

“你一個深居閨閣的嫡女,怎麼會知道本王與永寧侯府不睦?又怎麼敢篤定,本王會答應你這荒唐的求娶?”

我的心咯噔一下。

果然,瞞不過他。

我總不能告訴他,我是重生的,前世親眼見過他爲蘇家求情,也知道他和永寧侯府的恩怨,更知道他未來慘死的結局。

我定了定神,剛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蕭玦卻忽然又往前湊了半步,俯身到我耳邊。

溫熱的氣息掃過我的耳廓,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開口,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我渾身僵住,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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