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決意和離

“咔嚓。”

厚厚的堆雪壓斷了光禿禿的枝丫,飄落的雪花被寒風一吹,散落在了清冷的臺階上。

林宛瑜跪在裴家祠堂的蒲團上,膝下的寒意順着骨頭往上爬。面前的供桌上,三炷香燃得正旺,青煙嫋嫋,模糊了那些牌位上的字。

這是她嫁入裴府的第三年,第十六次被罰跪祠堂。

罪名是“無所出,善妒。”

其實她知道真正的原因。

昨日老太太壽宴上,她那件石榴紅的妝花緞褙子壓過了表姑孃的風頭。

表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年方二八,據說正議着親事。可來相看的幾個公子都只顧盯着張羅宴會的她瞧。

宴會結束,她看到表姑娘恨着眼進了老太太的屋子,然後當晚她就被罰跪在了這冰冷的祠堂裏。

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宛瑜沒有回頭。

這腳步聲她太熟悉了,是她的夫君,永寧侯府二郎君,裴敘安。

“起來。”他的聲音無起無伏,“祖母讓我來接你。”

林宛瑜扶着膝蓋站起來,回身看他。

裴敘安穿着玄色鶴氅,肩上落了幾片雪花,眉眼間是三年如一日的疏離。

“勞煩夫君了。”她垂眸。

從他身側走過時,她聞到他衣袍上淡雅的松雪香。那是她爲了讓他能睡得安穩些,在三九最冷的大雪天裏,從城外浮雲寺的松樹上一點一點積攢着雪水熬製而成的。

可當初拿到這香時,他也不過淡淡地掃了眼她手上的凍瘡,連問一句都沒有。

林宛瑜趔趄着跟在他身後想着。

三年來,她爲他調香,爲他打理四季衣裳,爲他主持中饋應付府中大小事務。

卻連他一句袒護關心都沒有。

爲甚麼呢?

正院裏,暖閣燒着地龍,熱得人發暈。

老太太歪在榻上,手裏捏着佛珠,臉上掛着慈祥的笑:“宛瑜啊,快過來坐。這大冷天的,祖母也是沒法子,族裏的規矩在那兒擺着,你又是管家的,不立住了規矩,以後可管不住下人。”

甚麼樣的規矩是需要她因爲表姑孃的幾句話,就要跪一整夜的呢?

林宛瑜卻甚麼都沒問,只安靜地福了福身:“孫媳明白。”

老太太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裴敘安:“敘安,你也坐。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樁喜事要說。”

喜事?

老太太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道:“蘇州知州柳大人進京述職了。前一陣子他帶着一家子來府上拜見,他家那姑娘是個模樣好的,知書達理,身子骨也比往年硬朗了些。敘安,你遊學時在蘇州住過,還記得她嗎?”

林宛瑜抬起眼,正對上裴敘安微微蹙起的眉心。

柳盈盈。

這個名字她聽過。

裴敘安書房裏有一幅沒題款的仕女圖,畫的就是她。

裴家下人私下議論過,說少爺心裏有人,是蘇州的柳家姑娘,只可惜門第不配他們侯府,老太太不肯點頭。

後來林家遭了難,林宛瑜走投無路爲了能給阿爹求條生路,拿着婚書求到侯府。

裴家答應的時候,她還以爲是裴家高義,信守兩家舊約。

後來才知曉,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是老太太用來堵住裴敘安的權宜之計。

“祖母想說甚麼?”裴敘安蹙眉過後又恢復了那副清冷模樣,語氣平淡地問道。

“跟祖母還害羞甚麼?”老太太笑了一聲,“我想的是,你都二十有四了,膝下卻空空。宛瑜進門三年也沒個動靜,可見是個子嗣艱難的。柳家姑娘我打聽過了,她雖訂過親,可那戶人家早早的沒了,婚事也就作罷了。這次進京,我打算請她過府住幾日,讓你們......”

“祖母。”裴敘安打斷了她,朝林宛瑜看了一眼,道:“祖母,孫兒公務繁忙,無暇待客。”

老太太臉上的笑意淡了淡:“你這孩子,柳家與咱們家也算故交。人家姑娘大老遠從蘇州來,你連面都不露,你的規矩學到哪裏去了?”

裴敘安又朝林宛瑜看去。

卻發現她只是坐在那裏靜靜地聽着,彷彿事不關己。

他再次擰起了眉,還沒說話,就聽老太太說道:“罷了罷了,你忙你的,讓宛瑜招待就行。”

她又轉向林宛瑜,笑道:“柳家姑娘來了,就讓她住在東苑的瀟湘館。那邊離敘安的書房近,也方便照應。你看呢?”

林宛瑜抬起眼,正對上老太太的目光。

她想起前陣子老夫人突然吩咐她收拾瀟湘館,府裏的下人還議論說是要迎嬌客了,她當時還不信。

如今看來,不知道的只有她罷了。

她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垂下眼,恭順道:“全聽老太太安排。”

從正院出來,雪下得更大了。

林宛瑜走在裴敘安身後,踩着他踩過的腳印。

這是她三年來養成的習慣。跟在他身後,不越界,也不逾矩。

走到月洞門時,裴敘安忽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背對着她說:“方纔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柳姑娘來了也是客,你只管照顧好便是。”

林宛瑜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她的眼睫上。

她忽然想問問他,那幅畫裏的人,是甚麼模樣?你將她的畫掛在書房裏日日思念,可曾想過會置我於何境地?

可她甚麼都沒問。

“是,夫君。”她說。

裴敘安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似乎想說甚麼,可看到她滿頭的白雪,最終卻只是“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林宛瑜站在原地,緩緩抬眼,看着那道身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幕裏。

身後青棠撐着傘跑來,見她孤身一人站在大雪裏,登時眼睛就紅了,忙將傘舉到她的頭頂,又把手爐塞進她手裏:“姑娘,您怎麼還在這兒站着?雪愈發大了,咱們快回吧。”

林宛瑜笑了笑,與她一起往回走,在經過她錦繡苑前的那片梅林時,突然輕聲問道:“青棠,你說,那位柳姑娘是個甚麼樣的人?”

青棠臉色一變,“姑娘,你別聽那些下人亂嚼舌根。二爺就算,就算心裏有人,可他也八抬大轎的將您迎進了門,縱那人是個天仙,也越不過您去!”

林宛瑜被她逗笑了。

她沒告訴青棠,前日她收到一張帖子,門房說是一位自稱姓柳的姑娘送來的。

帖子有些舊,上頭沒有落款,只有兩行詩。

“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那是裴敘安的筆跡。他寫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愛往上挑,那是他少年時的習慣,至今未改。

她從不知曉,裴敘安這樣一個端方復禮的人,居然也會有這樣炙熱濃烈的情感。

她攏住披風,忽然道:“青棠,你去庫房把那方梨花木匣子找出來,清點一下里面的東西。”

青棠愣了愣:“姑娘,那匣子裏面裝的不是您的嫁妝冊子嗎?”

林宛瑜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白雪下的紅梅,冰冷中藏不住的熱烈顏色,刺得人幾乎落下淚來。

這一晚,雪一直在下。

林宛瑜坐在燈下,想起三年前新婚那夜,她也一樣對着燭火安靜地坐着。

喜牀上的裴敘安,在睡夢中,喃喃地喚着,“盈盈。”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她終於轉過臉,提起桌上幾乎乾涸的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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