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冷宮裏的人
冷宮份例,每月三錢銀子、兩斤米、一斤面、半斤鹽。貴妃打過招呼之後,連個銅板都沒到過蘇念手裏。
昨天她好不容易抓住內務府的小太監,隔着門縫求了半天,只換來一句“上頭說了冷宮的份例早停了”,隨後就是加快的腳步聲,像躲瘟疫一樣。蘇念看着懷裏僅剩的一小把米,盤算着最多再撐兩天。
小包子坐在鋪在地上的破褥子上,小手抓着一根草莖,安安靜靜地看她。病好了之後精神好了一些,但還是不愛說話。蘇念跟他說話,他就睜着那雙大眼睛點頭或搖頭,偶爾蹦出兩三個字。詞彙量不超過三十個,但只要不是從前的“娘”那種哭腔,他就不躲了。
進步雖小,也是進步。
“走,小包子,娘帶你去找喫的。”
她抱起孩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
冷宮外面是一條窄長的巷子,兩邊都是同樣破敗的院落。送飯的小太監提過,這附近還住着幾個不得寵的低位妃嬪,都是犯了事被扔過來的。說白了,後宮的垃圾回收站。貴妃一個人製造的垃圾,夠裝滿整條巷子的。
巷子盡頭有響動。蘇念走過去,看見一個瘦弱女人蹲在牆根下,正用樹枝刨土。
“你在幹甚麼?”
女人嚇得渾身一抖,樹枝掉在地上。她轉過頭,蘇念看見一張年輕但憔悴的臉——二十五六,頭髮枯黃,眼角細紋已經很深了。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線頭,指甲縫裏全是泥,食指上還有一道結了痂又被掙開的傷口,滲着血絲。
“找蚯蚓。”女人低下頭,“給皇女喫。太醫說皇女氣血不足,要喫些葷腥。我沒有銀子,聽說蚯蚓也能補身子。”
蘇唸的心揪了一下。
“你住哪?”
女人指了旁邊的院子。蘇念推門進去,屋子裏一股黴味,牆角小牀上躺着個女孩,三歲出頭,臉色蠟黃,嘴脣發白。典型貧血的面相。
“她睡了多久?”
“今天一直在睡。”女人眼眶紅了,“她一直說頭暈。我不敢讓她動。”
“不是睡就能好的。貧血得補鐵,蚯蚓沒用,得紅肉、豬肝、菠菜。”蘇念看她茫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了廢話,“你等着。”
她轉身回院子,把那最後一把米拿過來。打水、洗罐、生火、熬粥。米放得更少,熬得更久,把上面的米油全部撇出來,端到玥兒牀前。
“把她扶起來,趁熱。”
沈柔扶起女兒。女孩迷迷糊糊睜開眼,嘴脣乾裂起皮。蘇念舀一勺米油吹涼送到嘴邊,女孩本能張嘴,隨即大口吞嚥。
“慢點,慢慢喫。”蘇念一勺一勺喂。
碗底空了。女孩舔舔嘴脣,自己開口:“還要。”
沈柔捂住嘴,眼淚從指縫淌下來。
“她這幾天甚麼都不肯喫,我以爲她不餓——是我不懂。”
“你不是不懂。”蘇念放下碗,“你是自己都餓着,拿甚麼給她?”
那天下午蘇念把僅剩的米分了一半,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沈柔雖然窮,窗臺上卻養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
“你以前是做甚麼的?”
“我爹是縣學教諭。”沈柔擦着眼淚,“家裏不富裕,但也沒餓過肚子。那年大選,縣令覺得我識字,把我報上去。然後就——”她苦笑,“就是大多數低位妃嬪的命。”
蘇念沒再問。她彎腰把小包子放在玥兒旁邊,兩個孩子並排躺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過了好一會兒,小包子伸出小手,碰了碰玥兒的手指。玥兒沒躲。
兩個孩子就這麼安靜地靠着彼此,像兩隻在冷風裏依偎取暖的小獸。
“明天我去內務府要份例。”蘇念站起來。
“要不到的。”沈柔搖頭,“我去過很多次,每次都被打出來。他們說冷宮的份例早停了,上頭的意思。”
“那我就讓他們打出來。打到他們煩,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覺得打發我比打我成本更低。”
沈柔愣愣地看着她。
“反正我甚麼都沒了。”蘇念說。她的聲音很輕,眼睛卻亮得驚人,“一個甚麼都沒有的人,甚麼都怕,也甚麼都不怕。”
她抱起小包子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沈柔,你的花養得不錯。能養花的人,能活下去。明天我拿到份例,分你一半。”
“你爲甚麼要幫我?”
“因爲你把最後的力氣用在了找蚯蚓上,而不是求菩薩。”蘇念頓了頓,“你已經在求己了,只是方向不太對。”
回到冷宮,蘇念把小包子放在牀上,開始盤算。內務府這條路必須走通,但以冷宮答應的身份正面硬剛,是找死。她需要別的籌碼。
系統開口:【育兒知識是本位面稀缺資源,建議宿主利用。】
蘇念慢慢坐直了。
皇宮裏甚麼最多?女人。女人裏甚麼最多?有孩子的女人。而這些古代娘娘們養孩子的方式,在她眼裏簡直是事故現場——追着餵飯、哭鬧就打、挑食罰跪。她前世那套帶娃功夫,在這個時代就是獨一份的硬通貨。
冷宮不是終點,是起點。住在這裏的都是後宮最底層的女人,沒人看得起她們,也沒人覺得她們能翻出甚麼浪花。但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最好下手。
腦子裏已經有了雛形——冷宮裏的幼兒園。荒唐得讓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聲還沒落地,窗外傳來不尋常的響動。
蘇念屏住呼吸摸黑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月光下,巷子盡頭的拐角處蹲着一個黑影。小小的,半人高,正在翻找甚麼東西。
一個孩子。
一個她沒見過的孩子。
冷宮附近,怎麼會有沒見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