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第1章活人禁地
錦繡樓後頭的巷子,味道可太雜了。
前半夜是達官貴人吐出來的酒氣,混着姑娘們頭上刨花水的甜香;後半夜呢,就剩泔水桶裏泛上來的酸餿氣,還有野貓啃骨頭的腥羶味兒。
我這雙眼睛,在黑地裏比貓還尖。縮在牆角那抹暗影裏,我瞧得真切——那個穿藏青綢衫的男人,手在抖。
他懷裏揣着個長條包袱,鼓鼓囊囊的,走一步晃三晃。要是尋常人家給姑娘送個簪子點心,犯不着挑這種沒月亮的死黑天,更犯不着往這亂葬崗子邊上溜。
“誰?”
他猛地回頭,聲音劈了叉,像那走音的胡琴。
我沒動,連氣都不敢大口喘。心說您老既然乾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怎麼膽子反倒比我還小?
他見沒動靜,這才罵罵咧咧轉回去,腳底下卻更快了,幾乎是跑着衝進了前面那座荒廢已久的土地廟。
我貼着牆根挪過去,藉着裏頭漏出來的一點燭火光,看清了他包袱裏的東西——是一塊木頭。上好的金絲楠木,還沒雕,卻已經能聞見那股子鎮魂的苦味兒。
這哪是木頭啊,這是催命符。
男人把木頭供在神龕前,撲通就跪下了,腦門磕得邦邦響:
“李掌櫃在上,小的也是沒法子......那丫頭片子命硬,剋死了爹孃不算,如今還要剋死我......我不就貪了她家二畝薄田嗎?她憑甚麼不依?”
我撇撇嘴,心裏頭冷笑。這話聽着耳熟,上個月隔壁村王屠戶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他家那頭三百斤的大肥豬,自己撞牆死了。
男人絮絮叨叨唸了半宿,臨走前,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剪刀,狠狠扎進那木頭的芯子裏。
“借你十年陽壽,換我家財源廣進!你要是不樂意,就變成厲鬼來找我啊!”
他走了,腳步虛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在陰影裏站直了身子,活動了一下凍麻的腳踝。走到那神龕前,我把那塊被紮了洞的木頭抱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除了苦味兒,還有一股子奶香氣。
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的味道。
我伸出手指,在那剪刀扎出的洞口輕輕一摳,帶出來一點木屑,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紅線頭。
“嘖,”我搖搖頭,對着空蕩蕩的破廟說,“現在的活人,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真以爲陰司的規矩,是擺着看的?”
我把木頭夾在胳肢窩底下,轉身就走。身後的神龕裏,那盞孤零零的蠟燭,“噗”地一下,滅了。
今夜,怕是要變天了。
我叫阿九,住在城南的棺材巷。
這名字聽着晦氣,住的人也確實不怎麼幹淨。左鄰右舍不是代寫往生咒的老瞎子,就是專給死人描眉畫鬢的劉寡婦。活人見了這兒都得繞着走,說是怕沾了晦氣。
可我不在乎。我這營生,本來就跟晦氣脫不開干係。
回到那間巴掌大的屋子,我把那塊金絲楠木往桌上一扔。月光從瓦片的縫隙裏漏進來,正好照在那剪刀扎出的窟窿眼上。
“出來吧,別憋着了。”
我點了根菸杆,也不抽,就拿那點火星子燻着。
木頭裏先是傳出一陣嗚咽,像風吹過破窗戶。緊接着,一團霧濛濛的影子從木頭裏飄了出來,落地成了個人形。
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梳着羊角辮,臉色慘白,只有額頭那一塊是青的——那是被砸死的印記。
“姐姐......”
小丫頭怯生生地看着我,手指頭絞着根本不存在的衣角,“他是壞人,他搶了我家的地,還把我推下了水塘。”
“我知道。”
我指了指那塊木頭,“但他沒直接弄死你,而是搞了這一出‘借壽’。他是怕你變成厲鬼找他報仇,想把你這股怨氣鎖在這鎮魂木裏,慢慢消磨。”
小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又哭了:“那我怎麼辦?我想我娘......”
“你娘收了那人的賣地錢,正在給你弟弟娶媳婦呢。”
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真相,“你死了三個月,家裏連紙錢都沒給你燒過一張。”
小丫頭的身影開始閃爍,那是怨氣不穩的表現。
我嘆了口氣,從桌子底下摸出個黑陶罐子,拔開塞子,一股陳年的酒香混着土腥氣冒了出來。
“想報仇不?”
小丫頭的眼睛亮了。
“想!”
“那就進去待着。等時機到了,姐姐帶你去找那貪官算總賬。”
我把罐口對準她,一股吸力將她強行扯了進去。
剛封好罐子,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敲門的節奏很講究,三長兩短,是同行。
我皺了皺眉,這麼晚了,誰還敢來棺材巷找我?
拉開門閂,門外站着的卻是個穿西裝的男人,戴着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手裏還提着個黑色的皮箱。
“請問是阿九姑娘嗎?”
男人推了推眼鏡,笑容可掬,“鄙人姓宋,受人之託,來請您去做一單生意。”
我瞅了瞅他身後,巷子深處停着一輛黑色的轎車,那玩意兒燒的是洋油,跑起來像條鐵蜈蚣,我向來不喜歡。
“這地方髒,不方便接待貴客。”
我擋在門口沒讓他進,“有話直說。”
“爽快。”
宋先生也不惱,把皮箱放在地上,“啪”地一聲打開。
裏面不是銀元,也不是鈔票,而是一疊厚厚的地契和房契。
“這是我們東家的一點心意。東家說,聽說姑娘擅長處理一些......嗯,‘不乾淨’的物件。我們府上最近鬧得厲害,想請姑娘去鎮一鎮。”
我掃了一眼那些契約,心裏冷笑。這手筆不小,看來是個大戶。但這年頭,大戶人家的水最深,尤其是那種敢在這種時候請“神婆”的,家裏多半死過人。
“你們東家姓甚名誰?住哪兒?”
“東家姓顧,住在城北的顧公館。”
宋先生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不過,姑娘若是去,最好別走大門。我們家老爺說了,若是從大門進,怕是還沒進門,就得先搭上一條命。”
我挑了挑眉。有意思。
這顧公館,我也聽說過。那是前清的一位貝勒爺留下的宅子,後來賣給了一個做絲綢生意的暴發戶。據說那宅子裏死過好幾房姨太太,沒人敢接手。如今這位姓顧的東家,倒是膽大。
“回去告訴你東家,”我把玩着手裏的黑陶罐,“定金我收了,但這活兒能不能成,得看我心情。還有,讓他準備好棺材板。”
宋先生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一定,一定。”
看着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巷口,我轉身回了屋,看着桌上那塊金絲楠木和黑陶罐。
一邊是借壽害命的土財主,一邊是詭異莫測的顧公館。
這局棋,倒是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