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的是她身邊的管事嬤嬤:“沈護衛,皇子妃說您辛苦了,備了杯薄酒,聊表謝意。”
十六歲的沈渡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去了。
我拼命想拽住她,手指卻一次次穿過她的衣袖。
我嘶吼,我尖叫:“別去!那是毒酒!你會死的!”
她腳步頓了一下,摸了摸耳朵:“怎麼忽然耳鳴了......”
然後繼續往前走。
後院燈火通明。
白芸穿着一身水紅寢衣,坐在石桌旁,笑吟吟地倒了兩杯酒。
“沈護衛,請。”
十六歲的沈渡端起酒杯,低頭看了一眼。
暗紅色的酒液,散發着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站在她身後,淚流滿面。
“求你了,放下。他不會來的!”
她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她終於看見了我。
她猛地轉過頭,和我四目相對。
兩個沈渡,面對面站着。
她滿臉淚痕,嘴角溢血。
而我早已死去,魂魄透明。
“你是......我?”
她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飄,嘴脣泛出青紫色。
“我是你。死過一次的你。十九歲的你。”
白芸的驚叫聲在遠處響起,丫鬟們亂成一團。
整個後院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一個正在死去,一個早就死了。
“你也被......毒死的?”
“是。同一杯酒。同一個人。”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裏面有恐懼,有不解,還有一絲我太熟悉的東西。
她在替封樾找藉口。
“可是......殿下他不知道......”
“他知道。上一世他知道,這一世他也知道。他知道白芸要S你,他選擇了不來。”
十六歲的沈渡搖頭,幅度很小,卻很固執。
“不會的。殿下說過,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重要。”
“那你告訴我,他現在在哪?”
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喜房的方向,紅燭的光映紅了半邊天。
樂聲、笑聲、勸酒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但沒有任何人朝這個方向走來。
“他是七皇子。他要奪儲,他需要白家的兵權。我......我只是一個護衛。”
“你不是一個護衛。你是他的影子,他的刀,他的棋子。一個用完了就可以犧牲的棋子。”
十六歲的沈渡垂下眉眼,看着自己嘴角邊溢出的毒血。
“那你也......你也是被他犧牲的?”
“是。”
她沉默了很久。
毒在蔓延,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嘴脣越來越紫。
可她沒有哭。
“我明白了。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這一次,我沒有穿過她的身體。
兩個沈渡,在生死交界的瞬間,終於觸碰到彼此。
“別怕。”我說。
“我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
“我知道。”
“我替他擋過劍。他親手給我上的藥。他說我比任何人都重要。那些......都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真的假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不該這樣死。”
她點了點頭。
“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的聲音已經弱到幾乎聽不見了。
“替我看山,看水,看花,看雪。替我看我沒看過的一切。”
她鬆開我的手腕,身體往後倒去。
“沈渡!”
我撲過去抱住她。
這一次,我抱住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
她的臉貼在我的頸窩裏,最後一絲氣息拂過我的皮膚。
“答應我。”
“我答應你。我替你看。甚麼都替你看。”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然後她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
十六歲的沈渡,死在了我的懷裏。
死在了她自己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