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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冠禮照舊。
沈聽瀾說,賓客都來了,祖師爺案前不能空着。
他親自扶姜照月跪下。
姜照月哭着說不敢,膝蓋卻已經穩穩落在蒲團上。
沈聽瀾怕她跪疼,又讓人添了一層軟墊。
我站在旁邊,鞋底像被釘進青磚裏。
司儀捧來硃砂。
沈聽瀾拿起筆,停了片刻,目光落到我臉上。
“阿寧,別這樣看我。”
我沒應。
“你最懂事。”
他說完,在鳳冠內側點下那顆紅。
舊俗裏,這叫落命。
鳳冠一旦點朱,祖師爺便認了人。
姜照月戴上鳳冠時,滿堂無人叫好。
可也無人阻攔。
金珠垂下來,遮住她半張臉。她抬手扶冠時,指腹在鳳冠內襯一處舊線邊停了停。
那處針腳很細。
像藏過甚麼東西。
她摸得太熟。
熟到不像第一次碰這頂鳳冠。
我目光落過去,姜照月立刻放下手,哭得更急。
薑母抹着眼淚。
“照月委屈了。”
姜父緊繃的臉也鬆了幾分,像總算保住了姜家的體面。
我扶住旁邊戲箱,掌心壓進粗糙木紋裏。
沈聽瀾察覺我不對,走過來扶住我後腰。
“腰又疼了?”
他掌心按的位置很準。
我舊年陪他跪祠堂求戲班留下,雨夜裏落下寒症。每回疼起來,他揉幾下,我就能緩過來。
他太會疼人。
也太會在我快要死心時,給一點舊日溫柔。
我推開他。
他手臂沒松,聲音低了些。
“別逞強,我帶你去後院。”
姜照月在臺上輕輕喚他。
“聽瀾哥哥。”
沈聽瀾停住。
我望着他。
他喉間滾動一下,眼裏掠過一絲狼狽。
薑母端來一盞茶。
“寧寧,去敬照月一杯安神茶。今天這事便圓過去了。”
滾燙的茶遞到我手裏。
我一臉詫異:“她戴我的鳳冠,我敬她茶?”
薑母臉色掛不住。
“一家人,非要分這麼清楚?”
姜父冷聲道:“你剛回來,心氣別太硬。照月在姜家二十八年,也不是她的錯。”
沈聽瀾沉默片刻,也說:“敬吧。”
我轉頭。
“你也覺得我該敬?”
“敬完,我送你回去上藥。婚書照簽,我不會虧待你。”
不會虧待。
茶水還燙在我手裏,他已經把婚書安排到了明日。
姜照月捧着鳳冠走過來。
“阿寧姐,還是我敬你吧。你別怪聽瀾哥哥,他只是怕我今天太難看。”
她彎腰時,鳳冠金珠勾住我的袖口。
我伸手去解。
姜照月卻忽然後退,茶盞翻落。
滾茶潑在我手背上,皮膚迅速紅了一片。
姜照月先哭出聲。
“我的喜褂......”
茶水只溼了她袖口一小塊。
沈聽瀾先握住她的手。
“燙到沒有?”
薑母也圍過去。
“快拿燙傷膏,照月皮膚嬌,留疤怎麼辦?”
我看着自己的手背。
疼得發麻。
可沒有人第一眼看見我。
沈聽瀾很快反應過來,神情沉下。
“阿寧,你的手。”
他伸手要碰,我把手收進袖裏。
“不礙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給你上藥。”
姜照月抽泣着說:“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穿這件喜褂。阿寧姐肯定更疼。”
沈聽瀾閉了閉眼,吩咐人。
“先送照月回姜家。”
然後他看向我。
“你留下。”
若是從前,我會因爲這三個字心軟。
他還是會心疼我的。
可他總是在別人疼完之後,才輪到我。
我看着他。
“藥給她吧。”
“她不一樣。”
我把他的話還給他。
沈聽瀾扶着藥箱的手慢慢收緊,箱釦被他壓得輕響。
當晚,我沒回沈家後院。
我跟姜家人上車時,沈聽瀾站在戲樓門口,手裏拿着燙傷膏。
戲樓燈影落在他肩上,遲來的心疼終於有了點人樣。
可姜照月咳了一聲。
他還是先轉身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