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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手機屏幕亮了整整2個小時,來電顯示是同一個號碼——周麗華。
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沒數錯,一共366個未接來電。
3年以前,我把骨髓捐給了她兒子。
那一年,她連一通像樣的感謝電話都沒有打過來.
我媽眼眶紅了好幾次,說她這人心寒啊,我遭那麼大罪,她連句正經話都沒有。
我說:“算了,事情都過去了,別提了。”
後來的那3年,我以爲這件事就這麼翻篇了,大家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用再想起誰。
直到那個電話打到了我老家。
我女兒回到家,只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我叫林秀,今年四十七歲,在一家國企的後勤部門幹了快二十年,不是甚麼體面的崗位,就是管管倉庫、跑跑報銷、盯着辦公室裏的耗材有沒有超標,說白了就是一個沒人特別待見、但誰也都離不開的位置。
周麗華是我同一個部門的同事,比我小三歲,當年剛調過來的時候梳着齊耳短髮,穿一件米色的風衣,踩着高跟鞋,在我們這個滿是中年大叔和大姐的部門裏顯得格外扎眼。
那時候我就坐在她斜對面,她來報到的頭一天,我倒了杯熱水遞過去,跟她說新來的同事吧,以後有甚麼不懂的你就問我。
她接過水杯衝我笑了一下,說謝謝林姐,就這麼認識了。
後來相處了幾年,兩個人也算說得上話,她性格不算外向,跟部門裏其他人也就是點頭之交,但跟我還行,中午有時候一起去食堂打飯,偶爾聊聊家裏的事情。
我知道她有個兒子叫周子豪,那時候七八歲的樣子,是個挺文靜的孩子,周麗華逢人就說她兒子學習好,語文作文每次都是全班第一名,眼神裏藏不住那股子當媽的驕傲勁兒。
她老公叫孫建國,在一傢俬企做銷售,收入不太穩定,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拿兩三萬,差的時候半個月都沒有一筆業績,家裏穩定的收入全靠周麗華這邊撐着。
婆婆跟他們住在一起,是個特別厲害的老太太,我只見過一次,是在公司的家屬聯誼活動上,那老太太穿了件紅色呢子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進門先把整個房間打量了一遍才坐下來,眼神裏透着一股子挑剔勁兒,誰都能感覺出來。
周麗華在家裏的地位我大概心裏有數,她跟我說過一次,回家晚了婆婆會給臉色看,說她不顧家,但她要是請假早走,婆婆又嫌她不上進,說她這份工作也沒見掙多少錢,要不是單位有醫保,早叫她辭了算了。
周麗華講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我瞧見她眼睛裏那點疲倦,就沒再追問下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着,兩個人也沒好到那種特別深的程度,就是普通同事,見面打招呼,偶爾說說話,逢年過節的時候互相發一條祝福短信。
直到那一年,周子豪病了。
那是一個週三的上午,周麗華一早就請了假,說她兒子發燒了要帶去醫院看看,我沒多想,就幫她把當天要交的報銷單先整理好,等她回來。
結果她一去就是三天沒回來上班。
第四天她回來了,但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殼子,原來那點利索勁兒全沒了,頭髮也沒怎麼梳,眼圈黑得嚇人,坐到工位上拿起筆又放下,對着電腦屏幕發了半天呆。
我走過去放輕了聲音問她,麗華怎麼了,孩子還沒好嗎。
她抬起頭來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脣動了動,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林姐,子豪查出來是白血病。
我當時就站在那個地方,半句話都沒說出來。
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醫生說要做骨髓移植。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邊,問她現在打算怎麼辦。
她說家裏已經開始聯繫配型了,孫建國去抽了血,婆婆也去了,她自己也做了,但醫生說直系親屬配型成功的概率也就三成左右,如果配不上就要去骨髓庫裏找。
骨髓庫現在等的人太多了,她說,醫生說可能要等很久很久。
我聽着這些話,心裏沉甸甸的,沒說甚麼大話,就跟她說有甚麼我能幫忙的你就跟我說。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低下頭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後來我才知道,那次談話之後她回家就把情況跟婆婆說了,婆婆當場就說那就去骨髓庫登記,咱不求人。
可骨髓庫哪是說等就能等到的。
配型的結果出來以後,一家人全都傻了眼,孫建國不合適,婆婆的年紀太大指標過不了關,周麗華自己的配型結果也不理想,三個人一個都沒配上。
周子豪的病情不等人,用藥勉強壓着,但醫生說這不是長久之計,骨髓移植越早越好,拖得越久孩子身體的損耗就越大,後面恢復的難度也會成倍增加。
周麗華那段時間整個人是真的垮了,她每天還來上班,但你看她的眼睛就知道,那種光是一點一點滅下去的,原來還會跟我說兩句話,後來坐到工位上就是一個人對着屏幕發呆,有時候我叫她她都沒反應,叫到第二聲才猛地回過神來,說哦哦林姐甚麼事。
我看着她那個樣子,心裏特別難受。
那是一個週四的中午,我倆一起去食堂打飯,坐下來以後我低頭扒了兩口飯,抬起頭就看見她盯着碗裏的飯菜,一口都沒動。
我叫了她一聲麗華,她看過來,我問她骨髓庫那邊還沒有消息嗎,她搖了搖頭說沒有,醫生說最近入庫的配型樣本不多,叫我們等着,但子豪現在最多再等三個月,三個月之內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供者,後面就很難說了。
她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聲音有點發啞,林姐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晚上躺在牀上就在想,如果子豪真的沒了,我也不想活了。
別瞎想,我趕緊打斷她的話。
她閉上嘴,眼淚就掉下來了,掉在飯碗的邊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低下頭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說話,就坐在那裏陪着她。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問她,你們有沒有想過在單位裏發個通知,問問有沒有同事願意做配型檢測,有時候非親屬的配型反而比親屬更合適。
她抬起頭來看我,眼神裏有點猶豫,說會有人願意嗎。
我不知道,我說,但問一問總比甚麼都不做強。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她婆婆不讓,婆婆說這是家裏的事情,不要鬧得人盡皆知,說出去難聽,讓別人看笑話。
我聽見這話,心裏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那天喫完飯回去以後,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腦子裏一直想着周子豪那張照片,周麗華給我看過一次,是她手機屏幕上的壁紙,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眉眼跟周麗華有幾分像,笑起來特別乾淨。
我想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站起來走到周麗華工位旁邊,開口跟她說,麗華,我去做個配型檢測行不行。
周麗華抬起頭,眼神愣了一下,說林姐你……
別說客氣話,我說,你先告訴我去哪裏做。
她盯着我看了好幾秒鐘,眼眶慢慢紅了,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配型不一定合適,我說,但萬一合適了呢,試一試嘛。
她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哽咽,說林姐謝謝你。
我說別謝我,先去做了再說。
配型結果出來的那天是一個普通的週二下午,我正在倉庫裏清點辦公耗材,手機震了一下,是醫院打來的號碼。
電話那頭的護士說,林女士您好,您的初步配型結果跟患者的吻合度比較高,我們希望您能來醫院進一步做個詳細檢測,您方便嗎。
我站在那堆文件架子中間,沒怎麼多想,就說了個好字。
掛了電話以後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拿起筆繼續在表格上打勾,等清點完所有東西走出倉庫,我纔在走廊裏停了一下,把這件事情在腦子裏慢慢過了一遍。
說不清楚當時是甚麼感覺,不是害怕,也談不上高興,就是特別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個電話一樣。
我沒有馬上告訴周麗華,回到工位以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頭對着電腦,側臉的表情是那種疲倦的木然。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繼續幹活,到了快下班的時候才走過去拍了拍她的椅背,跟她說麗華,配型合適了。
她猛地抬起頭說甚麼。
我跟周子豪的骨髓配型,初步結果合適,我說,他們叫我去做詳細檢測。
周麗華盯着我,整個人像是沒反應過來一樣,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
然後她眼淚就下來了,一下子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說林姐林姐,真的嗎。
真的,我說,但詳細檢測還沒出來,你先別高興太早。
她捂着嘴,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渾身都在發抖,旁邊幾個同事都抬起頭來看我們這邊,我有點不自在,小聲說行了行了先坐下,詳細檢測出來了再說。
她點着頭,眼淚還是止不住,就那麼站着哭了好一會兒。
後來詳細檢測也過了,醫生跟我詳細講了一遍捐獻的過程,說要先打動員針,讓骨髓裏的造血幹細胞進入外周血,然後用血細胞分離機來採集,整個過程對捐獻者的身體會有一定影響,可能會有骨頭痠痛和低燒的反應,但絕大多數捐獻者在一個月左右就能完全恢復。
我回家跟我媽說了這件事。
我媽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我,晴兒,媽問你,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說。
那孩子是你甚麼人,我媽問。
同事的孩子。
我媽又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人家同事對你咋樣。
我想了一下,說還行。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就說那你注意身體,別硬撐着。
那段時間打動員針,我是瞞着單位請的假,就說家裏有點事情要請幾天假。
針打了四天,確實難受得要命,骨頭裏面那種酸脹感是從來沒有過的,晚上睡覺翻來覆去怎麼躺都不對勁,覺得骨頭縫裏都在疼,低燒燒到三十八度多快三十九度,我媽坐在牀邊用毛巾給我擦額頭,絮絮叨叨地說就你愛操心,人家又不是你甚麼人,你遭這個罪圖甚麼。
我沒理她,閉着眼睛說我睡了。
採集那天孫建國來了,周麗華也來了,還有她那個婆婆。
我躺在那張採集牀上,手臂上插着針,血液從管子裏流出去經過機器再流回來,整個過程大概有四五個小時那麼長。
孫建國站在走廊裏臉色不太好看,我後來才知道他那天本來有個客戶要談,是推掉了纔來的,臉上那點勉強的意思藏得不太好。
周麗華一直坐在我旁邊,偶爾問我冷不冷要不要喝點熱水,話不多,但人一直在那裏守着。
她婆婆站在門口就進來看了一眼,說了句麻煩你了林同志,然後就轉身出去了,就這麼一句話。
我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就點了點頭。
採集結束以後醫生說一切順利,幹細胞的數量和活性都很好,當天就可以給周子豪用上。
周麗華扶着我坐起來,說林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說孩子好了就行,別的都別說了。
出院回家以後,我媽一直守在旁邊,按着醫生說的醫囑給我熬湯補身子,說要補血補氣。
我說不用這麼麻煩,她不理我,繼續燉她的湯。
恢復的那段時間,我心裏等着周麗華的消息,也盼着周子豪那邊能一切順利。
第一週過去了,沒有消息。
第二週過去了,還是沒有。
我想着她可能是在醫院守着孩子沒空看手機,就沒主動去問。
到了第三週,我給她發了條微信,就問了一句子豪怎麼樣了。
她回了兩個字:還好。
我說那就好,好好養着。
她沒有再回我。
我盯着那個對話框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了。
一個月以後我回單位上班,周麗華也回來了,我以爲見了面總會說點甚麼,結果她進門跟我打了個招呼說林姐你回來了,我說嗯回來了,然後她就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去,開始對着電腦幹活。
就這樣。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有點發懵。
午飯時候我主動走過去說一起去食堂吧,她說你先去,我一會兒還有個表格要提交,我說那行你忙吧。
我一個人去食堂打了飯坐下來慢慢喫着,心裏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
那之後的日子,周麗華對我的態度微妙地發生了變化,不是冷漠也不是敷衍,就是變回了普通同事的樣子,見面打招呼點頭,偶爾說兩句閒話,但絕對不會主動湊過來跟我多說些甚麼。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着覺,腦子裏全是周麗華一家人站在門口的樣子。
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着3年前我躺在採集牀上那四個小時,想着打動員針那幾天骨頭縫裏的酸脹感,想着我媽紅着眼眶說“人家拿你當甚麼”時的那種心疼。
我也想了那366個未接來電,3年裏每隔幾天就打一個,從沒斷過,這說明他們一直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可這3年裏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逢年過節時發過一條問候短信。
第二天一早我還是起了牀,給自己煮了一碗粥,慢慢喝完,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着。
我知道他們還會再來,因爲周麗華昨天走的時候看我的那個眼神,像是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是不會鬆手的。
果然,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門鈴又響了。
我走過去打開門,這次站在門口的是周麗華一個人,她穿了一件皺巴巴的外套,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眼睛腫得比昨天還厲害,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幾盒牛奶和兩個麪包。
“林姐,我能進來坐坐嗎。”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側了側身子讓她進來,她換了鞋走到客廳,站在沙發旁邊不敢坐,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在等着老師發落。
“坐吧。”我說。
她這才坐下來,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低着頭擺弄自己的手指。
我沒有給她倒水,就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等她自己開口。
“林姐,”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我知道我沒有臉來找你,我知道我當初做得不對,我……”
她說到這裏聲音又哽住了,用手捂着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有接話,就那麼看着她哭。
哭了好一陣子她慢慢平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眼睛,抬起頭來看我。
“子豪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她說,“醫生說這次復發的情況比3年前更復雜,必須儘快做第二次移植,而且因爲時間間隔不長,這次對供者的要求更高,最好是跟上次同一個供者,排異反應會小很多。”
“所以你們找到了我。”我說。
“林姐,我求你了,”她突然從沙發上滑下來,直接跪在了我面前,“我給你磕頭了,你讓我做甚麼都行,你要多少錢都行,我們家砸鍋賣鐵也會給你,我只求你救救子豪,他才十三歲啊林姐。”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
我沒有立刻去扶她,而是問她:“周麗華,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你問,你問甚麼我都說。”
“3年前,”我說,“我捐完骨髓以後,你們一家子爲甚麼連一句像樣的感謝都沒有。”
周麗華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低着頭,沒有說話。
“你知不知道我打動員針那幾天高燒到三十九度,”我說,“你知不知道我半夜骨頭疼得睡不着覺,我媽守在我牀邊一邊給我擦汗一邊掉眼淚,你知不知道我女兒問我‘媽你後悔過嗎’的時候,我說的是‘沒有,那孩子沒甚麼錯’。”
周麗華跪在那裏,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從來沒有跟你們提過任何要求,”我說,“我沒有要過一分錢,沒有要過一句感謝,甚至你們不來醫院看我我也覺得可以理解,畢竟你們忙着照顧孩子,可是周麗華,我回到單位以後,你連一頓飯都沒有請我喫過,你連一句‘林姐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都沒有問過。”
“林姐,我……我當時……”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找甚麼理由來解釋這一切。
“你當時怎麼了。”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出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是我婆婆,”她說,“她不讓我跟你們家走得太近,她說如果跟供者家扯上關係,以後萬一人家找上門來要錢,我們就被動了,她還說……還說捐骨髓的人身體本來就不好,活不了太長的,不用太在意。”
我聽完這句話的時候,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我終於意識到,這3年來我以爲的人情冷漠,背後原來藏着一顆如此陰暗的心。
“所以你婆婆的意思是,”我慢慢地說,“我捐了骨髓,活該身體不好,活該早死,你們省得麻煩。”
“不是的林姐,”周麗華慌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我只是……我只是太懦弱了,我不敢跟婆婆頂嘴,孫建國也聽她的,我一個人在家裏說甚麼都沒有用,我就……我就慢慢地不敢聯繫你了。”
“那你後來爲甚麼又聯繫我了。”我問。
“因爲子豪病了,”她說,“因爲只有你能救他。”
這句話像一根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裏。
不是因爲她說錯了甚麼,而是因爲她說得太對了,她聯繫我不是因爲愧疚,不是因爲她終於想起來這個世上還有一個人曾經豁出命去救她的兒子,而是因爲她的兒子又病了,她又需要我了。
就在這個時候,臥室的門開了,蘇然穿着睡衣走了出來。
她昨晚連夜從市裏趕回來以後就一直沒有走,睡在我的臥室裏,我知道她一整晚都沒有睡好,因爲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見她臥室的燈還亮着。
蘇然走到客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麗華,然後轉頭看着我。
“媽,她來幹甚麼。”蘇然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着寒意。
“她來求我再捐一次骨髓。”我說。
蘇然走到周麗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種眼神我這輩子都沒有在我女兒臉上見過,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阿姨,”蘇然開口了,“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我,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