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考這天,我和姐姐拿錯了准考證。
去給姐姐送准考證的路上,
我出了車禍,失去雙腿。
從此我活在黑暗裏。
爸媽起早貪黑打工,
只爲給我裝最好的義肢。
姐姐放棄學業,在家照顧我。
五年時間,我終於決定重新振作起來。
可當我因義肢太疼忍不住掉眼淚時,
媽媽崩潰了。
“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們到甚麼時候?”
“這些年我們爲你付出了多少!你還要我們怎樣!”
姐姐也崩潰地抱着媽媽大哭,
“媽媽,我好累!”
我看着他們,默默回到房間。
原來,我對他們來說一直是個折磨。
我看着桌上的AM藥。
爸媽,姐姐,
我死了你們會不會覺得輕鬆點。
01
一瓶AM藥下肚,
我躺在冰冷的牀上。
意識逐漸模糊,身體慢慢下墜。
客廳裏,姐姐的哭聲還在繼續。
“媽媽,都怪我!”
“要不是我,歡歡也不會成爲現在這個樣子。”
“如果能重來,我寧願這個受傷的人是我!”
媽媽不停安慰她,
“寧寧,不是你的錯。”
“誰也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你不要太過自責了!”
“況且五年了,你爲這個事情自責了五年!”
“不僅如此,你還放棄了學業,這還不夠嗎?”
我在心裏默唸。
是啊,姐姐。
你不要自責,不是你的錯。
那天,是我知道你腳不舒服,
才主動提出去你的考場送准考證。
是我太過心急了,沒有注意到駛來的車輛。
我也知道,從那天以後,
你的臉上再也沒有過笑容。
你放棄了學業,整日在家陪我。
我真的從未怪過你啊姐姐!
我越來越困,腦子裏一片混沌。
我這個樣子應該還算安詳吧?
千萬不能嚇到媽媽。
她最害怕面目猙獰的人。
其實每次我換藥疼得齜牙咧嘴,面容可怖時,
我知道媽媽內心裏是害怕的。
可是爲了不讓我產生心理負擔,
她總是強忍着,讓自己保持平靜。
五年來,我看着家人對我的付出。
終於在上個月決定重新振作起來。
我告訴他們,
“我好了,以後再也不會活在陰影裏了。”
他們臉上的喜悅不是騙人的。
“太好了,歡歡!”
“以後我們一家人齊心協力往前走,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而我也是真心的。
我不能再止步不前。
更不能繼續做這個家的累贅。
我要站起來!
想着想着,我來到了媽媽和姐姐的身邊。
此刻,姐姐已經停止了哭泣。
可她的眼角還有顯而易見的淚痕。
媽媽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滿眼心疼。
“歡歡不是說她好了嗎?爲甚麼今天又擺出那副樣子。”
“她到底要折磨我們到甚麼時候!難道非得把我們都逼死她才善罷甘休嗎!”
我愣了愣神。
連忙去抓媽媽的胳膊。
“不,不是這樣的。”
“媽媽,我沒有想折磨你們任何人!我是真的準備振作起來的。”
“我只是…只是太疼了,沒有忍住…”
可我發現,我怎麼抓都抓不住媽媽的手。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死了好。
死了你們就不會再受我的拖累了。
02
姐姐嘆了口氣。
“都怪我,我不應該把周林帶回來的。”
“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
“我要一直陪着歡歡,一輩子給她贖罪!”
周林,是姐姐的追求者。
看到姐姐終於能走出陰霾,我也打心底裏高興。
可週林來我家時,看到我的瞬間還是嚇到了。
他似乎沒想到家裏還有我這個累贅。
姐姐嘴上說如果他不能接受我,
她也不能接受他的追求。
可我知道,姐姐心底裏還是自卑的。
我讓姐姐告訴他,
我會振作起來,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要姐姐去追求她的幸福。
然而周林還是被嚇退了。
姐姐表面上無所謂,不在意。
她還安慰我,
“你不是姐姐的累贅,你是姐姐最親的家人。”
可沒人的時候,我卻看到她偷偷抹淚。
姐姐,現在我死了。
你可以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
再也不用顧及我這個累贅了。
就在這時,爸爸回來了。
他的白頭髮更多了。
我的心裏突然堵的慌。
爲了我,他付出太多了。
他每天起早貪黑打三份工。
這幾年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衰老。
可他從不會在我面前抱怨。
我知道,他怕我產生心理負擔。
我也知道,他很累。
累到快撐不住了。
那天,我透過窗戶往下看。
他一個大男人就站在那裏哭。
周圍人來人往,他哭的肆無忌憚。
這是我第一次見爸爸這個樣子。
我的心顫動了。
似乎是察覺到我沒在,爸爸皺了皺眉,
“歡歡呢?”
“是不是又躲到房間裏了?”
“她不是說要重新開始嗎?怎麼回事?”
媽媽眼眶瞬間紅了,
“我也不知道她又怎麼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累啊!”
說着,她已經泣不成聲。
我輕輕撫摸媽媽的臉龐。
媽媽,你別哭!
看到你這樣,我真的很心疼。
爸爸走到我門口敲了敲門,
“歡歡,你出來!”
第一次,沒有動靜。
他眉頭皺得更緊。
第二次,他的力度大了些。
“歡歡!”
還是沒人應。
他再也忍不住爆發,
“唐歡歡!你要這麼一直折磨我們一家人下去嗎!”
說完,他轉身看向媽媽。
“這些年是我們太慣着她了。”
“讓她自己反思一下吧。”
我飄到爸爸身邊。
爸爸,
不是我不回應你。
是我再也回應不了了啊!
03
到了晚飯時間,
還是沒有人發現我的異常。
媽媽做了我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我努力吸了吸氣,
卻怎麼也聞不到它的香氣。
姐姐的情緒也慢慢恢復。
她湊到媽媽跟前,
“我去叫歡歡喫飯吧。”
媽媽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
姐姐深吸一口氣,走到我房間門口。
她輕輕敲了一下門,
“歡歡,快出來喫飯了!”
“今天有你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沒人應。
她又敲了一下。
“歡歡?你在裏面嗎?”
“我進來了哦。”
說着,她開始轉動門把手。
可就在這時,爸爸攔住了她。
他用力在房門上拍了一下。
“唐歡歡!”
“耍小性子也要有個度!”
“自己出來,否則今晚就餓着吧!”
姐姐爲難地拉着爸爸,
“爸爸,你別這樣。”
“歡歡聽到該傷心了。”
爸爸卻更加激動,
“寧寧,你別攔着我!”
“她傷心我們難道就不傷心嗎?”
“這麼多年,我們全部都把她的情緒放在第一位!”
“可是我們呢?我們也是人,我們就沒有情緒嗎?”
“這次聽我的,誰都不要哄她!”
我的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爸爸,當你看到我死了應該就不會生氣了吧。
一家人坐在餐桌上,氣氛十分緊張。
媽媽忍不住開口,
“要不我們還是叫一下歡歡吧。”
“不喫飯怎麼能行呢…”
爸爸立刻打斷她,
“一頓不喫也餓不死!”
“我們就是平時太過驕縱她了,纔會讓她性格成這樣!”
“五年了,我們爲她做的夠多了!”
“難道要我們一個個都變成她那樣,她才善罷甘休嗎?”
姐姐低下頭,默默扒了一口飯。
媽媽也不再說話,只是眼眶紅紅的。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他們。
原來我在他們心裏,已經變成這個樣子。
這頓飯喫的格外安靜。
收拾碗筷的時候,媽媽還是沒忍住。
她端着那盤糖醋排骨走到我門口。
“歡歡,媽媽把排骨給你放門口了。”
“你甚麼時候想吃了,自己拿。”
爸爸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用力摁着太陽穴。
姐姐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夜深了。
家裏安靜下來。
媽媽臨睡前又來看過我一次。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推門。
“睡吧,歡歡。”
“明天就好了。”
她不知道,沒有明天了。
04
第二天一早,
家裏的氣氛依舊沉悶。
媽媽把熱好的粥端上桌,
看了一眼我緊閉的房門。
“歡歡還沒出來?”
爸爸沉着臉坐下,
“別管她,愛喫不喫!”
姐姐咬着嘴脣,
輕輕走到我門口。
“歡歡,喫早飯了。”
沒有回應。
“歡歡?”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媽媽放下碗筷走過來,抬手敲門。
“歡歡,別嚇媽媽,你應一聲好不好?”
沉默。
爸爸終於坐不住了,
起身大步走向我的房間。
“唐歡歡,你給我開門!”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奶奶提着大包小包走了進來,滿臉笑意。
“我來看看我的乖孫女。”
可她很快察覺到氣氛不對。
“怎麼了?歡歡呢?”
媽媽眼眶一紅,
“媽,歡歡她…鬧脾氣,把自己鎖在屋裏一晚上了。”
奶奶眉頭皺起,
“甚麼叫鬧脾氣?歡歡那孩子最懂事不過了。”
姐姐哽咽着,
“奶奶,您不知道…”
“昨天歡歡又哭了,說是因爲義肢太疼。”
“媽媽和我沒忍住,說了幾句重話,爸爸也…”
奶奶的臉徹底沉下來。
“你們說甚麼了?”
媽媽低下頭,
“我就是太累了,一時沒控制住…”
奶奶的聲音驟然拔高,
“你們累,歡歡就不累嗎?”
“那孩子失去雙腿,她心裏有多苦你們想過嗎!”
爸爸嘆氣,
“媽,我們這些年爲她付出還少嗎?”
奶奶眼眶紅了,
“你們付出甚麼了?歡歡變成這樣,是爲了誰!”
姐姐渾身一震,眼淚滾落。
“是…是爲了我…”
媽媽急忙護住姐姐,
“媽,這跟寧寧沒關係!”
“夠了!”
奶奶打斷她,直接走向我的房門。
“歡歡,是奶奶,開門。”
一巴掌拍在門上,又是毫無回應。
奶奶似乎感應到甚麼,臉色突然變了。
“你們在這等着。”
她快步走去陽臺,拿了一把備用的鑰匙。
她顫抖着手把鑰匙插進鎖孔。
一聲輕響,門開了。
房間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陽光透進來,
照在牀邊那個僵硬的身體上。
我安靜地躺在牀上。
爸爸又要發火,
“唐歡歡,你非得讓全家人都過來哄你纔行是吧…”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的血液便凝滯了。
奶奶的聲音在發抖。
“歡歡!”
她撲過去,抓住我的肩膀搖晃。
我的手垂落下來,冰涼又僵硬。
“啊!”
媽媽發出一聲尖叫,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不!不!歡歡!歡歡!”
姐姐的臉色慘白如紙,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歡…歡歡你醒醒…”
她抓住我的手,
那隻手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爸爸愣在原地,嘴脣劇烈顫抖着。
過了好大一會兒,
他一步步走過來,輕輕觸碰我的臉。
冰涼!
僵硬!
他猛地跪下去,
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歡歡!”
媽媽爬過來,瘋了似的抱住我。
“歡歡你看看媽媽,媽媽錯了,媽媽都錯了!”
“你不是折磨,你不是!”
“媽媽說的都是氣話,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好不好…”
奶奶站在一旁,泣不成聲。
“昨天…昨天你們爲甚麼不早點發現?”
“這孩子得多絕望啊…”
姐姐癱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的頭搖成了撥浪鼓,
“是我…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拿錯准考證,如果去送准考證的是我…”
“歡歡就不會變成這樣…”
她看着我毫無生氣的臉,聲音越來越小。
“對不起…對不起…歡歡,你醒過來好不好…”
房間裏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們求着我醒過來。
可我再也醒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