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畢業旅行那晚,班長提議抽籤分房間。

“緣分天註定,不論男女抽到同號就住一間,多刺激!”

大學四年,我和程闕戀愛三年,沒人知道。

我從紙箱摸出一顆球,等着配對。

輪到程闕時,他抽出“7號”。

班長瞬間拔高聲音:

“7號房另一位是——蘇言!”

他曾轟轟烈烈追求過的女孩頓時紅了臉。

全場沸騰,都說這是天賜良緣。

只有我沒出聲。

無人知曉,遊戲開始前就我聽見班長悄悄對他說:

“找有圓形凸起的那個,我特意給你和蘇言留的。”

看着程闕笑意溫柔,走到蘇言身邊替她拎起行李箱。

我也笑了。

原來三年的等待也換不來他的一句公開。

這一次,我決定做先退出的那個人。

1

房號還沒報完,可現場的氣氛已經到達頂峯。

班長給他們分發紅色手環,大聲強調:

“我再重審一遍規則啊,同號配對,這三天兩夜的旅行要全程綁定,以手環顏色爲準,不許單獨行動!”

人羣裏響起口哨聲,有男生還故意拍了拍程闕的肩膀。

蘇言雙頰通紅,一邊帶手環一邊往他身後躲。

程闕嘴角染上笑意,手臂擋在她身前:

“別鬧,她臉皮薄。”

“哎呦呦這麼快就護上了,大家可小心點啊,要是惹蘇言不高興了,程闕要找咱算賬的!”

起鬨聲瞬間連成一片。

我站在人羣之外,左手握着球,右手拎着沉重的行李箱。

臨行前,程闕把他的東西塞進我的箱子:

“到時候你的包都是我來背,多帶一個箱子我也拖不動。”

又指了指我新買的小包:

“那個怎麼樣,帶子長,我揹着不勒肩。”

戀愛三年,他從不會在同學面前和我有親密舉動,更別說幫我揹包。

所以我滿心歡喜,以爲他要趁旅行公開我們的關係。

可旅行第一天,他拎起了蘇言的行李箱。

那隻幫她擋嬉鬧的手臂上,還挎着她的短肩帶揹包。

行李箱實在太重,拉扯着我半個身子,從手指到肩膀都是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我彎腰放下,清了清嗓子,壓下那股沙啞。

然後舉起手:

“那個......”

所有人看過來,班長還帶着沒散去的興奮:

“怎麼了南初,蘇言是你舍友,你作爲孃家人想說點甚麼?”

蘇言僵住,不自然地動了動嘴角。

而程闕驀然抬眸,遞來一個緊張又警告的眼神。

但他緊張錯了。

我不過是亮出我手裏的球,問了句:

“誰是3號?”

班長環視一圈,看到人羣另一邊有人舉手:

“我。”

是班裏存在感不強的一個男生。

班長笑了:

“是尹闊啊,我知道你是單身,南初你呢?”

“你要是單身就一起住,要是有男朋友就給你換女生......”

我輕輕打斷他:

“我是單身。”

餘光裏,程闕的雙眉鬆開又蹙起。

他偏過頭似乎要去看尹闊,但班長已經把橙色手環抽了出來:

“那正好啊!你們都是單身,說不定能再成一對!”

我接過手環,禮貌地點了點頭:

“謝謝。”

再次拎起行李箱時,我能感覺到有一對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他此刻是甚麼表情。

但大概,是鬆了口氣吧。

房號定好了,開始排隊辦入住。

蘇言去給家裏打電話,程闕一直慢騰騰,等到只剩我時才遞上他們的身份證。

“你去找班長,說你不想和男生一起住,換個女生或者單獨住,房費你來補。”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目不斜視,連個餘光都沒給我。

我給爸媽發信息報平安,頭也沒抬:

“爲甚麼?”

“甚麼爲甚麼,你又不是單身,怎麼能和異性一起住。”

“那你呢,你是單身嗎。”

程闕的手指頓住,語氣裏帶着莫名的不悅:

“這是一開始就定好的遊戲規則,我不過是尊重抽號的結果。”

我聲音很輕:

“嗯,我也是在尊重抽號的結果。”

他眉峯一沉,還沒說話我就接過房卡,轉過身。

剛走幾步,班長高聲宣佈:

“所有人半小時後都去影音室,我包場了。”

“咱懷箇舊,一起看看大一運動會的紀錄片!”

我腳步沒停,只是提了提小包的肩帶。

大一運動會的紀錄片。

程闕轟轟烈烈追求蘇言的,記錄片。

2

影音室裏,滿桌零食和水果。

程闕剛坐下就把草莓換到蘇言面前。

旁邊的女同學嘿嘿直笑:

“程闕真偏心啊,知道蘇言愛喫草莓,就把整盤都給她留着。”

其他人也跟着起鬨,蘇言羞赧地推了推盤子:

“大家一起喫吧,程闕給我買了很多。”

“要是不夠,我讓他回房間拿。”

可程闕又把盤子拉回去,笑得溫柔:

“嗯,我去拿,你先喫。”

他起身出去,影音室的起鬨聲頓時掀翻屋頂:

“蘇言一句話程闕立馬去辦,妥妥的妻管嚴!”

蘇言喫着草莓露出淺笑,忽然叫我的名字:

“南初,一會程闕拿來,你多喫點。”

“我記得你也愛喫草莓的。”

門開了,程闕端着兩盤草莓走進來,全都擺在蘇言面前。

他也是知道的。

這三年裏我買了無數次草莓,也聽他皺着眉對我說了無數次:

“少喫點,草莓這麼甜,你吃了又要長痘。”

我隨意拿起橘子,聽見班長喊我:

“向南初,尹闊呢?”

大家看過來,我剝着橘子沒抬頭:

“他有點急事,先去處理了。”

班長有些失望:

“那你們這一對懸了,不過沒事,另一對肯定成!”

程闕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紀錄片開始了。”

他嗓音裏帶着吐氣聲,熟稔地給蘇言遞了個草莓。

紀錄片足足有兩個小時。

每個人都興致勃勃,一看到程闕和蘇言,就笑着打趣。

“程闕又給蘇言擦汗了,人家跑個五十米,你跟得比攝影師都緊。”

“瞧瞧,還準備礦泉水小風扇,防曬霜都有!”

“蘇言,程闕那時候追你追得全校都知道,你怎麼能忍着不接受的?害他單身四年,到畢業了還對你念念不忘!”

蘇言看向程闕,眼眶有些溼潤:

“我覺得校園戀愛不穩定,想等畢業再考慮。”

“我也沒想到,他會等我這麼久。”

有男生慫恿着:

“程闕,這四年你等得很難受吧?”

程闕與她相望,下巴輕點:

“還好。”

短短兩個字,包含了四年的忍耐與愛慕。

感嘆聲四起,唯有我心裏發笑。

難受甚麼。

他轟轟烈烈追求蘇言半年無果,轉而迷上打網球。

我是校網球隊的主力,他拜託我當了半年教練,等大二剛開學,他就向我表了白。

他當然還好。

我們的戀愛雖然不公開,可我們過得很快樂,很幸福。

又或許,只有我自己覺得幸福。

低頭吃了口橘子,旁邊的女生突然指着屏幕喊:

“南初,體委怎麼還給你打太陽傘?他追過你啊?”

話題轉到我身上。

“沒有,他只是順道。”

我搖搖頭,女生又說:

“可惜了體委今天沒來,但他這分明就是喜歡你,你要不考慮考慮,我覺得你們挺配的。”

另一邊的程闕正給蘇言倒水,動作流暢,像是沒有聽到我們這邊的對話。

我淡淡笑了:

“不了。”

“其實,我有男朋友。”

那道身影猛地僵住,手指攥成了拳。

我瞭解他,他是怕我口不擇言。

可女生拉住我胳膊,大聲問我:

“誰啊,是咱班的男生嗎?”

幾十道視線投過來,我保持着笑意不變,點了點頭:

“嗯。”

3

場面瞬間熱烈,追問我是哪一個。

程闕臉色逐漸陰沉,低頭點着手機。

我察覺到手機震動兩次,但沒看,只是說:

“他有事,沒來。”

今天沒來的男生有七八個。

班長有些失望,正要接着問,蘇言突然“哎呀”一聲。

她的杯子倒了,水打溼了她的褲腿。

程闕連忙抽紙巾幫她擦,她紅着臉道歉:

“不好意思啊,沒拿穩。”

“沒事,我陪你回去換一件吧,小心着涼。”

他帶着蘇言離開了,紀錄片也沒了看頭,大家也就散了。

我回到房間時,行李箱開着。

程闕的東西都被拿走了。

這一夜,我一直在看手機。

屏幕上的未讀消息,還是他發的那兩句:

“不要說。”

“別破壞氣氛。”

是啊,我這個女朋友,不能破壞他和其他女生的曖昧氣氛。

就像大二義賣,我雖然收益最高,卻要把獎狀留給蘇言,不能蓋住班花的風頭。

又或者像大三網球賽,因爲蘇言的一句“想試試打比賽”,我就要退賽,不能挫敗她的積極性。

這三年,程闕對我很好。

夏遮烈陽,冬擋寒風。

除了不肯公開,所有男朋友該做的他都會做。

唯獨在蘇言的事情上,我一定是往後排的那個。

天亮了,手機依然沒有響過。

我望着窗外逐漸升起的太陽,心裏也越發平靜。

這天的行程是逛景點。

程闕和蘇言帶着紅色手環,全程走在一起。

他用那部我給他買的相機,在每一個網紅打卡點給她拍照片,又在景點前自拍合照。

在橋邊休息的時候,大家問起我以後的計劃。

“南初,以後你打算留滬還是回京市?”

我淡淡回應:“回京市。”

程闕擰開礦泉水遞給蘇言,有意無意掃過我。

班長戳戳他:

“蘇言就是滬市本地的,你以後肯定留滬吧?”

程闕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

“那是自然。”

蘇言眼睛亮着光,不動聲色挪過去,與他緊緊貼在一起。

同學卻覺得疑惑:

“南初,你不是已經找好滬市工作了嗎,怎麼要回去?”

我笑笑:

“我把工作退了,想離爸媽近一些。”

“真的假的,是爲了爸媽,還是爲了男朋友?”

大家八卦地湊過來,我笑意漸濃:

“都有,爸媽捨不得我,他......也決定去京市定居了。”

衆人起鬨又追問我是哪個,但我只是搖頭,甚麼都不肯說。

下一個景點,程闕在洗手間門口攔住我。

“你真把工作退了?”

他很着急。

畢竟工作是我們一起找的,對方看中了我的成績,而我入職的要求是同時錄用我的男朋友。

現在我退了,他也留不下。

點點頭,我語氣平靜:

“嗯,我爸媽在京市給我們安排好了工作,穩定後就訂婚。”

“向南初!”

程闕忽地發了火,卻又怕別人聽見,壓抑到臉色鐵青:

“誰允許你隨便安排我的未來!”

4

他是帶着怒氣離開的。

隊伍稀稀拉拉,他拉着蘇言走在最前面。

我留在隊尾,和同學們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天。

直到晚上喫自助時,蘇言在飯桌上清脆開口:

“英仙座流星雨啊,你們不知道嗎?程闕說這附近就有觀測點,每小時最多有上百顆呢。”

在場的人也跟着來了興趣,紛紛約着要去看。

班長卻咂咂嘴:

“你們能不能有點眼力見,流星在酒店也能看,別去人家跟前當電燈泡。”

大家頓時瞭然:

“倒也是,觀測點看得清楚,那肯定要留給最需要的人啊。”

程闕給蘇言夾菜,雖然沒開腔,嘴角的笑意卻也表明了一切。

蘇言紅了臉:

“你們也可以去啊......”

這裏的自助不適合我,口味太重。

我嚼了兩口海鮮,調料卡在我嗓子眼裏,怎麼都咽不下。

低頭吐掉,我起身去找清淡的。

班長跟過來,小聲說:

“南初,我看前幾天你發朋友圈說要去觀測點看流星雨,要不你別去了,別打擾程闕和蘇言。”

我點點頭:“我知道。”

“專業第一名就是聰明,哎,說點你不知道的,其實他們抽到同號球,是我安排的。”

我又點頭:“你跟程闕說的時候,我聽見了。”

班長有些驚訝,身後有同學喊他,他便扭頭回去了。

我打開紅豆粥的蓋子,恰好程闕來幫蘇言打南瓜粥。

他語氣自然:

“今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發火。”

“我明白,你是因爲我和蘇言住一起,跟我賭氣。”

“但你放心,昨晚她睡牀我睡地板,隨便聊了聊天。”

“我們住一起只是遊戲規則,不會真發生甚麼。”

我打着粥,“嗯”了一聲。

他沒抬頭:

“你跟你爸媽說說,我們在滬市發展就很好,沒必要去京市。”

“等咱們工作穩定了,就在這裏定居。”

這次我沒接話。

打完粥我轉過身,他忽然猶豫着叫住我:

“南初......蘇言很期待今晚的流星雨,我答應了陪她一起看。”

“反正英仙座流星雨每年都有,等明年,我再陪你來一次。”

我背對着他,手心緊貼碗底,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熱度。

張開嘴,我聲音很輕:

“好。”

他鬆了口氣,從我身邊走過時,還不忘給蘇言帶一盤草莓。

喫過晚飯,我回房間收拾東西。

搭配好,準備在流星雨下穿的衣服拿出來,和流星雨的宣傳冊一起扔進垃圾桶。

再拉上拉鍊,箱子輕了不少。

機票是臨時買的,晚上登機。

起飛十分鐘前,英仙座流星雨劃破天際。

所有人驚歎地錄像拍照,我拿出手機,看到有條未讀消息。

“都安排好了,叔叔阿姨先去休息,我在機場等你。”

飛機緩緩攀升。

我往後依靠着座椅,慢慢閉上了眼睛。

程闕,我們兩個,沒有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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