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和沈嘉樹的第一次,發生在他宿舍的牀上。

不是我想去的,是他非說“宿舍有氛圍感”。結果氛圍感就是隔壁牀的兄弟在打呼嚕,樓下在查寢,他緊張得像做賊。

完事後他翻身點了一根菸,吐出一口白霧。

“星辰,”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喫甚麼,“清北的保送名額,讓給晚晚吧。”

我正在找他放在枕頭底下的皮筋綁頭髮,聞言手指一頓。

“你說甚麼?”

“晚晚在我這兒哭得挺慘的,我當時心一軟就答應了。”他彈了彈菸灰,“你成績好,再復讀一年,明年我親自送你去清北,畢業後我們就結婚。”

我看着他。

他是認真的。

“沈嘉樹,你是不是剛纔爽的時候把腦子也射出去了?”

他臉色一黑:“周星辰,好好說話。”

“我好好說話的時候你聽過嗎?”我跳下牀,抓起外套,“你讓我把保送名額讓給林晚晚?憑她年級倒數前五十的成績?”

“家裏有關係,名額只是走個形式——”

“所以你是說,你爲了一個走關係的人,讓我一個真正考出成績的人再讀一年?”我笑了,“你可真會做買賣。”

他皺眉,從手機裏翻出一段視頻。屏幕上是我們剛纔糾纏的畫面,角度刁鑽,燈光昏暗,活像低成本動作片。

“你要是不同意,這段視頻明天就會出現在教師羣裏。”

我盯着屏幕看了兩秒。

“沈嘉樹,你拍的時候能不能找個好點的角度?你看看我腦袋只露了半個,一臉痛苦跟便祕似的。你要想威脅人,好歹把我拍好看點。”

他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反應:“你——你不怕?”

“我怕甚麼?”我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學校論壇,“要不要我現在就把這段視頻發上去?標題我都想好了:《震驚!某競賽大佬竟在宿舍做出這種事》——不過你放心,我會給你打碼的,打在你臉上,畢竟你比較需要。”

他的臉綠了。

我穿上鞋,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

“對了,我媽已經給我安排了港大的面試。你畫的那個餅,還是留着跟林晚晚一起喫吧。”

“周星辰!你——”

門關上了。

走廊裏,我聽到他宿舍裏傳來一聲怒吼:“她怎麼敢!”

我笑了。

他怎麼敢的。

我和沈嘉樹的相識,不是甚麼浪漫故事。

高二分班,他坐我前座。第一天上課,他回頭借筆,我給了他一支。第二天借橡皮,第三天借尺子。第四天,他說:“你有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借我一輩子?”

我當時以爲他在玩梗,就回了一句:“要不你借點腦子?我看你挺缺的。”

他沒生氣,反而笑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那種越懟越來勁的人。追我的方式就是在每次考試前跑來問我“能不能給我講講這道題”,然後考得比我還高。

原來他不是不會,是想接近我。

我承認,那段時間我挺心動的。他是年級第一,我是年級第二,我們被老師稱爲“神仙眷侶”。一起競賽,一起拿獎,一起被老師說“你倆要是考不上清北,我把黑板吃了”。

可誰知道,“神仙眷侶”的結局是,他爲了一個女生,親手把我從保送名單上劃掉。

那個女生叫林晚晚。

我同桌。

是的,同桌。

高一到高三,我一直跟她坐同桌。她成績一般,長得還行,性格溫柔,沒事就跟我借筆記、抄作業。我以爲她是我的好朋友,甚至還幫她補過數學。

結果她補的不是數學,是我男朋友的牀。

那天晚上,沈嘉樹非要我去參加林晚晚的“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就是學校旁邊的海底撈。我到的時候,林晚晚正挽着沈嘉樹的胳膊,笑得像朵白蓮花。

“星辰!”她看到我,熱情地招手,“快來,我特意給你點了你最愛喫的蝦滑!”

我看了看桌上的盤子。蝦滑確實有,但已經下鍋了,煮得老得跟橡皮似的。

“謝謝啊,”我坐下來,“你對我的‘好意’,我銘記在心。”

她笑了笑,給我倒了杯酸梅湯。

席間,沈嘉樹的幾個兄弟都在。他們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顯然早就知情。

“星辰姐,”林晚晚夾了一塊毛肚放到我碗裏,“我敬你一杯。謝謝你這麼多年幫我補習,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

“不用謝,”我把毛肚夾到一邊,“你的‘今天’確實挺厲害的,能從年級倒數爬到保送線,我都想拜你爲師了。”

氣氛微冷。

沈嘉樹皺眉:“星辰,今天是晚晚的好日子,別陰陽怪氣的。”

“我沒有陰陽怪氣,”我真誠地看着他,“我是在誇她。能在三個月內從三百名衝到前十,這不是實力是甚麼?可能是愛情的力量吧——畢竟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爆表。”

林晚晚的臉紅了白,白了紅。

一個小弟趕緊打圓場:“來來來,嫂子,喫塊鴨血,補補身子。”

我看了看那塊鴨血,又看了看沈嘉樹。

“補甚麼?”我笑,“他又不行,補了也是浪費。”

桌上瞬間安靜。

沈嘉樹的臉黑得像鍋底。

林晚晚咬脣,突然紅了眼眶:“星辰,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你放心,等你們結婚後,我絕對不會打擾你們的。嘉樹說過,他愛的人只有你。”

“他說過的話多了,”我夾了一片土豆,“他還跟我說過他身高一米八五呢,結果我親眼看到他量的是一米八二。你看我戳穿他了嗎?”

全場憋笑。

林晚晚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朝沈嘉樹投去求助的眼神。

“周星辰!”他拍了桌子,“你非要鬧是不是?”

“我鬧?”我放下筷子,“沈嘉樹,你要我笑着祝福我的男朋友和我的同桌雙宿雙F,你是不是對‘鬧’這個字有甚麼誤解?”

“我沒要你祝福——”

“那你是甚麼意思?先把我睡了,再把我名額搶了,現在還要我陪笑?你當我是甚麼?拼多多?買一送一還包郵?”

他噎住了。

我站起來,把杯子裏最後一口酸梅湯喝完。

“行了,你們繼續慶祝。明天我還要去辦港澳通行證呢。”

林晚晚突然開口:“星辰,你手上那個手繩不要了嗎?嘉樹說他花了一個星期編的,你以前從來不摘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條紅黑相間的手繩。是沈嘉樹在手工課上編的,醜得像蚯蚓開會。但我確實戴了一年多,洗澡都沒摘過。

“哦,這個啊,”我解開釦子,把手繩放在桌上,“送你吧。記得用雙氧水泡泡。”

林晚晚的臉綠了。

我拿起包,衝所有人笑了笑:“拜拜,祝你們早生貴子,貴子長殘。”

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後有人小聲說:“星辰姐也太牛了吧......”

牛?

我只是不想再蠢了。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發現林晚晚發了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自拍,她穿着我的校服外套,上次來我家忘帶走的,站在我家陽臺上,手腕上戴着我那根手繩。

文案:“新的開始。感謝命運讓我遇見對的人”

底下評論一片“恭喜”。

我截了圖,發給我媽。

我媽秒回:“這女的誰?怎麼穿你衣服?”

我:“林晚晚。”

我媽:“你同桌?穿你衣服站你家陽臺?你男朋友呢?”

我:“在她旁邊呢,沒拍進去。”

我媽沉默了五秒,然後發來一段語音,長達六十秒。

我沒點開,因爲她肯定是先罵沈嘉樹三十秒,再罵我三十秒,最後說“我現在就給你訂機票”。

事實也確實如此。

十分鐘後,我媽發來一張機票截圖:明天下午兩點,直飛香港。

附言:“到了給我電話。姓沈的要敢找你麻煩,我讓你舅去他學校門口打一套軍體拳。”

我舅,是退伍軍人。

我笑着回了個“OK”的表情。

不過,我媽這次的反應,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甚至快到——好像她一直在等這個契機。

我沒多想。當時我只覺得,媽永遠是最疼我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砸門聲吵醒。

打開門,沈嘉樹像條瘋狗一樣衝進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周星辰!你爲甚麼要這麼做!你把晚晚害成這樣滿意了嗎?”

“甚麼玩意兒?”我甩開他的手,“你再說一遍?我昨晚八點就睡了,手機飛行模式。”

他把手機懟到我臉上。

屏幕上是一張截圖——學校論壇上有人發帖,標題是《高三(7)班林晚晚靠關係拿保送?內幕揭祕》。

帖子裏貼了林晚晚的成績單截圖,顯示她上學期期末考試排名全校第三百二十四名,而保送名額要求前五十。底下還貼了幾張她和沈嘉樹的聊天記錄截圖,內容曖昧露骨。

評論區已經罵了上百樓。

“你做的對不對?”他眼眶通紅,“晚晚現在被教導主任約談了,保送名額可能保不住!你滿意了?”

我冷靜地看着他:“沈嘉樹,你覺得我有那個閒工夫去扒她的成績單和聊天記錄?”

“除了你還有誰?”

“我哪知道?也許是哪個看不過去的同學呢?”我笑了笑,“畢竟你們倆在學校秀恩愛秀得那麼高調,食堂餵飯、走廊摟腰、晚自習親嘴,你以爲別人都瞎?”

他臉色鐵青。

“還有,”我掏出手機,“你說我做的,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跑到我家來砸門,我可以告你騷擾。”

他咬了咬牙,突然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就是我們那天在宿舍拍的。

“你現在就發朋友圈,說是你造謠污衊晚晚,否則我把這段視頻發到家長羣裏!”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沈嘉樹,你知道你手裏那段視頻,在法律上叫甚麼嗎?”

他愣住。

“Y穢物品。”我一字一頓,“傳播Y穢物品,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六十八條,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並處三千元以下罰款。你要不要試試?”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還有,”我慢慢走近他,“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手機上的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他從高二開始的所有聊天記錄截圖、轉賬記錄、以及我花了兩百塊找保安買的學校監控截圖,他跟林晚晚在操場角落接吻的照片。

“這些東西,隨便給哪個營銷號,都夠你上三天熱搜。”

他臉色慘白。

“你甚麼時候搞到的?”

“你猜。”我收起手機,“沈嘉樹,你一個連數學壓軸題都要我講三遍才懂的人,哪來的自信覺得我能被你拿捏?”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林晚晚穿着睡衣跑進來,臉上掛着淚珠。

“嘉樹,算了,不要爲難星辰了......”她撲進他懷裏,“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喜歡你......”

我看着她精湛的演技,忍不住鼓掌。

“林晚晚,你應該去考中戲。真的,比清北適合你。”

她的哭聲一頓。

“對了,”我打開手機備忘錄,“你上個月拿我的校園卡刷了三百多塊錢的零食,說會還我。甚麼時候還?”

她的臉白了一瞬。

“我沒說不還......”

“那現在還吧。支付寶還是微信?”

沈嘉樹咬了咬牙:“我來還。”

“行,三百六十八塊五毛,”我打開收款碼,“你轉吧。”

他掏出手機,一頓操作,顯示餘額不足。

空氣安靜了。

“沒錢?”我笑了,“沒錢你裝甚麼大款?行了,我已經跟你爸打過電話了,他說這筆錢從他給你的零花錢里扣。”

沈嘉樹瞳孔地震:“你甚麼時候跟我爸聯繫了?”

“昨晚啊,”我無辜地眨眨眼,“叔叔人挺好的,還說他早就看林晚晚不順眼了。對了,他還說,你名下那輛摩托車,他準備收回去。”

林晚晚徹底慌了。

她轉頭看向沈嘉樹,發現他也在發抖。

我拎起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他們倆。

“哦,忘了告訴你們,”我笑着說,“我今天下午飛香港。房子我已經退了,鑰匙在桌上。房東說牆面被你們弄髒了,要扣五百押金,我已經墊了,不用謝。”

我關上門。

身後傳來林晚晚的尖叫:“她怎麼敢!”和沈嘉樹的怒吼:“你給我站住!”

我戴上耳機,播放了一首《好運來》。

挺好聽的。

比他們昨晚在隔壁房間的聲音好聽多了。

到香港之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靜。

港大校園很美,課程很緊,但我很快就適應了。唯一不太習慣的,是每次收到家裏的消息,我媽都會在最後加一句:“那邊的事都過去了,別想了,好好學習。”

過去了。

她好像比我還急着把那段記憶翻篇。

我沒多想。畢竟她說的也沒錯——沈嘉樹和林晚晚的事,確實不值得我浪費太多時間。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不會找上你。

到港大的第三個月,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發件人是一個亂碼的郵箱,沒有署名,只有一個附件。

附件是一張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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