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霍司琛把離婚協議遞給我的時候,我正在喫一碗酸辣粉。
紅油濺在協議書上,他皺起眉,像看一堆垃圾。
“蘇念,簽了。別弄髒桌子。”
我擦了擦嘴,拿起筆。三年婚姻,夠我認清一件事——在這個男人眼裏,我連他書房的實木桌都不如。
霍家三代單傳,我嫁進去的唯一任務就是生孩子。
可三年過去,肚子沒動靜。婆婆逢人便說我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得多了,整個上流圈都以爲我是不下蛋的雞。
霍司琛的母親甚至在家族聚會上當衆捏我的胯骨:“瞧瞧,長得跟個狐狸精似的,結果是個空架子。”
我看向霍司琛,他端着紅酒杯,眼神都沒給我一個。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因爲每次碰我,他都力不從心。爲了掩蓋這個事實,他寧願讓我背黑鍋。
離婚協議上寫着:補償我五百萬,條件是永遠不得對外提起婚姻細節。
我笑了,簽完字說了一句:“霍司琛,建議你去查查男科。”
他臉色鐵青,我拎包走人。
離婚後,我搬回父親的老房子。
蘇家早就敗落了,父親蘇鶴鳴靠着一家快倒閉的建材公司勉強維持。我回來那天,他喝得爛醉,趴在桌上唸叨:“念念,爸對不起你,把你嫁進那種人家......”
我給他蓋了條毯子,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門被敲響。
來的是霍家的律師,遞給我一份文件。我以爲是甚麼補充協議,打開一看,瞳孔驟縮。
那是一份債務轉讓協議。
蘇鶴鳴的公司欠了霍家三千萬,如今霍家把這筆債權轉讓給了第三方——龍騰資本。
龍騰資本的掌舵人,叫沈讓。
京城金融圈最神祕的男人,據說手眼通天,行事狠辣。沒人知道他長甚麼樣,只知道他三十出頭,單身,身家數百億。
“蘇小姐,”律師推了推眼鏡,“沈總說了,這筆債務可以用別的方式清償。明天下午三點,他在雲廬山莊等你。”
別的方式。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裏。
又來了。
在霍家,我是生孩子的工具;離了婚,又要變成抵債的物品。
父親酒醒後,跪在我面前:“念念,爸不是人......可你要是不去,他就要起訴公司,爸這把年紀進去,就真的出不來了......”
我扶起他,點了點頭。
不爲別的,就爲他當年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雲廬山莊在城郊的翠屏山上,繞了很久的山路纔到。
這裏不像商業場所,倒像私人莊園。青磚灰瓦,竹林掩映,空氣裏有檀香的味道。
管家引我進了一間茶室。
落地窗外是整片山谷的雲海,室內焚着香,茶臺上煮着水。
一個男人背對我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肩線利落,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沒有想象中的暴戾之氣,反而有種......安靜的書卷氣。
“蘇小姐。”他轉過身。
我愣了一下。
沈讓的臉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粗獷兇狠的長相,而是清雋、冷白、眉目深邃。像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但他渾身的氣場並不溫和,尤其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深淵。
他走到茶臺前坐下,抬手示意我也坐。
“龍井,可以嗎?”
聲音低沉平穩,波瀾不驚。
我坐下,心裏卻像揣了只兔子。
“沈總,債務的事......”
“喝茶。”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語氣依舊平淡,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我端起茶杯,指尖在抖。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不知道是笑還是甚麼。
“蘇小姐,你很緊張。”
“換誰坐在一個債主面前,都會緊張。”
“你不是債主,”他頓了頓,“你是我花了三千萬請來的人。”
我皺眉:“請來做甚麼?”
沈讓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窗外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結婚。”
茶從我杯子裏晃了出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甚麼?”
“結婚。”他重複,“你嫁給我,三千萬的債一筆勾銷。另外,我每個月會給你一筆生活費,你可以繼續做你想做的事。”
“爲甚麼?”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花三千萬,就爲了娶一個離過婚、還被傳不能生育的女人?”
沈讓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蘇念,”他終於開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有些人,等的就是你。”
婚禮在一個月後舉行。
很簡單,沒有宴請賓客,只在民政局領了證,然後在雲廬山莊吃了一頓飯。
沈讓的父母沒來,他說他們在國外養老,不打擾。
我父親來了,喝了很多酒,拉着沈讓的手說:“你要是對念念不好,我這條老命跟你拼了。”
沈讓點點頭,很認真地說了句:“不會。”
那天晚上,我以爲會發生甚麼。
結果沈讓把我領進臥室,指了指牀:“你睡這裏。”
“你呢?”
“隔壁。”
他轉身要走,我叫住他:“沈讓。”
他回頭。
“你到底圖甚麼?”
他沉默了幾秒,說:“你以後會知道。”
門關上了。
我坐在陌生的牀上,看着天花板,腦子裏亂成一團。
這個男人,比霍司琛更讓我看不透。
婚後的日子出奇地平靜。
沈讓很忙,經常早出晚歸,但再晚都會回來。他從不進我房間,我們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客氣而疏離。
只是每天早晨,餐桌上都會擺着溫好的粥和我愛喫的小籠包。
我問保姆張姐是誰買的,她說:“先生出門前自己出去買的,他說你胃不好,外面的不乾淨,這家是他試了好幾家才選中的。”
我愣了愣,看着那隻蒸籠,忽然有點鼻酸。
霍司琛跟我結婚三年,從不知道我不喫香菜。
而沈讓,連我胃不好都知道——我從未告訴過他。
一個月後,我忍不住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愛喫甚麼?”
他正在書房看文件,頭都沒抬:“你微博小號發的。”
我渾身一震。
那是我離婚後開的小號,只有幾十個粉絲,發些日常碎碎念,比如“今天的小籠包超好喫”“胃痛,喝了一天白粥”。
他怎麼會看到?
“沈讓,你到底關注我多久了?”
他終於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三年。”
三年前,我還沒離婚。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協和醫院的婦產科。”
我的記憶被勾了起來。三年前,霍司琛的母親逼我去做生育能力檢查。我一個人坐在走廊裏,手裏攥着檢查單,哭得稀里嘩啦。
那時候有一個男人從我面前經過,遞了一包紙巾。
我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他把紙巾放在我膝蓋上,輕聲說了句:“會沒事的。”
“那個人是你?”
沈讓沒有否認。
“那包紙巾背面,我寫了我的號碼。你沒看,直接扔了。”
我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查到你嫁給了霍司琛,就沒再打擾。”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直到聽說你離了婚,他還在外面造謠說你不能生。”
“蘇念。”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了下去,“我去做過檢查,我沒有問題。所以,你也不會有問題。”
“那三千萬,不是買你。”
“是讓霍家別再碰你。”
那晚我失眠了。
原來這世上真有一個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等了你三年。
第二天,沈讓出差了,去上海談併購案,說要一週纔回來。
我一個人在家,翻出了那包早就扔掉的紙巾的回憶。
忽然想起他說“我試了好幾家才選中”小籠包時的表情——那是在笑嗎?他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弧度,很好看。
我開始期待他回來。
第五天,沈棠來了。
沈讓的妹妹,我結婚後第一次見。小姑娘十八歲,在美院讀大一,打扮得很潮,一頭藍髮,耳釘閃亮。
她一進門就打量我,眼神不太好:“你就是我哥花三千萬買回來的嫂子?”
張姐在旁邊打圓場:“小姐,先生交代了,要好好相處。”
沈棠哼了一聲,把包甩在沙發上:“我媽當年就是被氣走的,我爸到現在都不肯回來。我哥倒好,居然結婚都不告訴我。他是不是怕我反對?”
我給她倒了杯水:“你哥說你在忙考試,婚禮簡單辦,沒來得及通知你。”
“藉口。”她翻了個白眼,然後盯着我看了一會兒,“你長得是挺好看,難怪我哥那個萬年鐵樹開了花。”
我不知該說甚麼。
她突然湊近我:“我哥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怎麼你住了一個月還是完璧?”
我差點被水嗆死:“你......你怎麼知道?”
沈棠撇嘴:“家裏的牀有智能感應,你住的那間牀墊一次都沒記過雙人重量。”
我臉漲得通紅。
這兄妹倆都甚麼毛病?
她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算了,反正我哥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揍他。”
我忍不住笑了。
這個妹妹,好像也沒那麼難相處。
可第二天,沈棠在學校出了事。
她跟人打架,把人打進了醫院。
我趕到派出所,對方家長已經到了——是霍司琛的親姐姐,霍司瑤。
霍司瑤摟着一個額頭貼紗布的男孩,指着沈棠罵:“一個染藍頭髮的小太妹,一看就沒家教!也難怪,沈家這種暴發戶門第!”
沈棠站在角落裏,臉上有抓痕,校服被撕破了,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像頭小獸。
“霍女士,請你說話放尊重點。”我走過去,把沈棠擋在身後。
霍司瑤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笑了:“喲,這不是我那不會下蛋的前弟媳嗎?怎麼,離了霍家,跑去給沈家當保姆了?”
“她是我嫂子!”沈棠在我身後吼。
“嫂子?”霍司瑤誇張地笑,“蘇念你可真行啊,轉手就攀上了高枝?不過也對,你不能生,也就只能當個伺候人的......”
話沒說完。
我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清脆,響亮,整個調解室都安靜了。
霍司瑤捂着臉,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還要挑日子?”
我轉頭看沈棠:“她打你沒有?”
沈棠愣愣地點頭:“她揪我頭髮。”
“去,還回去。”
沈棠猶豫了半秒,然後像個小炮彈衝出去,一把抓住霍司瑤的頭髮,狠狠扯了一把。
霍司瑤尖叫,警察趕緊來拉。
一片混亂中,門被推開了。
霍司琛站在門口,臉色難看。
他掃了一眼混亂的場面,目光落在我身上,眉頭皺得很緊:“蘇念,你怎麼在這兒?”
我沒理他,拉着沈棠就要走。
他伸手攔住我:“你把司瑤打了,就想走?”
我抬眼看他:“你也想挨一下?”
霍司琛盯着我,忽然壓低聲音:“蘇念,你變了。以前的你,不會這樣。”
“以前的蘇念已經死在你霍家了。”
我推開他的手,走了出去。
回到車上,沈棠忽然問我:“嫂子,你爲甚麼幫我?”
“因爲你是我妹妹。”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以前我哥交過幾個女朋友,她們都不喜歡我。有一個還跟我哥說,讓他把我送去寄宿學校。”
“你哥怎麼說的?”
“他說......”沈棠眼眶紅了,“他說,誰讓他不要妹妹,他就不要誰。”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所以你看,你哥從來沒變過。”
沈棠撲進我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晚上,沈讓提前回來了。
他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問我爲甚麼打架,而是蹲下來看我膝蓋——我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時候磕青了一塊。
“疼不疼?”他皺着眉,指尖輕輕按了按淤青。
我搖頭。
他站起來,看着我,眼神很沉:“蘇念,以後遇到這種事,打電話給我。別一個人扛。”
“你在上海。”
“我坐私人飛機回來的。”
我心臟猛地一跳。
他趕回來,就因爲沈棠打架了?
沈棠從房間探出頭,看見他哥,縮了縮脖子:“哥,我錯了......”
沈讓看了她一眼:“錯哪兒了?”
“不該打架。”
“錯。你錯在沒打贏。”
沈棠:“......”
我也愣住了。
沈讓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遞給沈棠:“明天起,你去學柔道。我請了私教。”
沈棠接過文件,嘴巴張得能塞雞蛋。
“哥,你不罵我?”
“罵你有用?”沈讓的語氣依然很淡,但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學校被人欺負,是你嫂子替你出頭。下次,你自己來。”
沈棠眼圈紅了,猛地撲上來抱住沈讓:“哥——!”
沈讓拍了拍她的背,表情沒甚麼變化,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一刻,我心裏某個角落,忽然塌了一塊。
深夜。
我端了杯牛奶去書房。
沈讓還在看文件,鏡片反射着屏幕的光。我把牛奶放在桌上,他抬頭看我。
“謝謝。”
“應該我謝你。”我說,“謝謝你今天趕回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不是爲你。”
“嗯?”
“是爲我自己。”他看着我,“我怕你受委屈。”
氣氛忽然變得很曖昧。
我移開視線,心跳加速。
“蘇念。”他忽然叫我。
“嗯?”
“霍司琛是不是說過你不能生?”
我僵住了。
“我查過你在霍家的所有醫療記錄。你所有的檢查都正常。問題不在你。”
我咬着嘴脣,眼眶發酸。
“所以,別信他。信我。”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個頭,低頭看我,“我娶你,不是爲了生孩子。是因爲你這個人。”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裏面的認真,不像假的。
“蘇念,我可以等。等你願意接受我的那天。”
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轉身回了隔壁房間。
我在書房站了很久,手指摸着杯沿上他碰過的地方,忽然覺得心跳快得不像話。
一週後,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每天早上起來噁心反胃,聞到油味就想吐。
我以爲胃病犯了,去藥店買藥,藥店的人看了我一眼,說:“你最好先去驗一下。”
我買了驗孕棒。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兩條槓。
我盯着那兩條紅槓,不敢相信。
我和沈讓甚麼都沒發生過,怎麼會懷孕?
除非......
除非在霍家時,霍司琛碰我的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