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一回家，我的房間變成了侄子的嬰兒房。
行李被一袋袋扔到客廳，衣服散了一地。
我媽理直氣壯：“你遲早要嫁出去，空着也是空着，給你侄子用怎麼了？”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不想吵，妥協道：“那我晚上和豆豆擠一下。”
嫂子卻不樂意了：“不行！你從外面回來的，身上指不定帶甚麼髒東西。”
“那我睡哪？”
她努努嘴：“陽臺地我都擦好了，鋪個毛毯剛好能睡人。”
我看向我媽，她低頭哄侄子，一個字都沒說。
我笑了，拎起行李轉身就走。
口袋裏的彩票本是給他們的驚喜，現在一分都別想要。
1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區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挽留的聲音，甚至連門都沒人關一下。
風灌進領口，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抬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亮着燈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隱約能聽見侄子豆豆的哭鬧聲。
挺好。
我掏出手機，訂了市中心一家四星級酒店。
前臺小姑娘看我一個人拖着行李箱，多嘴問了一句：“美女，一個人住嗎？”
“對，大牀房，安靜點的樓層。”
刷卡入住，房間在18樓。
我推開門，把行李箱往牆邊一靠，整個人摔進柔軟的牀墊裏。
天花板上的水晶燈折射出暖黃色的光，跟家裏那盞用了二十年的節能燈完全不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
我劃開屏幕，是家族羣的消息。
我媽：“向陽這孩子太不像話了，大過節的甩臉就走，我養她這麼多年有甚麼用？”
嫂子：“就是啊媽，我看她就是在外面混野了，連家都不想要了。”
二姨：“向陽怎麼了？我記得她挺懂事的啊。”
我媽：“懂事甚麼懂事！回來連個紅包都不給侄子包，甩手就走了，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臭脾氣！”
大舅：“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懂得感恩。”
三叔：“要我說，向陽你就是太慣着她了，都二十四五的人了，還這麼任性。”
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往外蹦，全是我媽的訴苦和親戚們的附和。
無人提我睡陽臺的事，無人問我爲甚麼走，他們只知道我不懂事，不懂得感恩。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後還是鎖了屏。
沒必要解釋。
從小到大，哪次不是這樣？
我媽說甚麼就是甚麼，我在這個家裏從來就沒有發言權。
我翻身下牀，從行李箱裏翻出那張彩票。
紅底黑字，上面那串號碼我已經爛熟於心。
一個周前，同事拉我一起買彩票，說是彩票週年慶加獎，獎金翻倍。
我隨手選了一注號碼，十塊錢，當時根本沒當回事。
幾天前開獎，我掃了一眼號碼，整個人都愣住了。
所有數字，全部命中。
五百萬。
稅前五百萬。
那天晚上我激動得一整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這筆錢該怎麼花，怎麼給家人一個驚喜。
我甚至都已經計劃好了，先給爸媽換套大房子，再給哥哥湊個首付，剩下的錢自己存着。
我想象過無數次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時的表情，我媽會哭，我爸會笑，嫂子會激動地抱着我。
我以爲我做了最孝順的決定。
現在好了，省得給了。
我把彩票壓到枕頭底下，洗了個澡，裹着浴巾出來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媽直接打來的。
我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沈向陽，你到底想怎樣？全家都等你一個人回來喫飯，你倒好，甩手就走了，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我媽的聲音尖銳又急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
我靠在牀頭，聲音很平靜：“媽，你們已經喫上了吧？我看羣裏不是說飯都好了嗎？”
“那是我們喫的！你還沒喫呢！”
“我都要睡陽臺了，飯喫不喫還重要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我媽的語氣更衝了：“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不就讓你睡個陽臺嗎？你侄子才幾個月大，我和你爸晚上要起來餵奶，吵着你怎麼辦？讓你睡陽臺還不是爲你好？”
我深吸一口氣。
這種話我聽了二十多年，每次都是爲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