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兒被撞成雙腿截肢後,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見到宋緒時,我也不會再踮起腳尖去親他的嘴角,只會拽着他問案子的進度。
起初他都會輕輕地吻我,說一定會給女兒討回公道。
可是直到如今,他被我問得不耐煩了。
開始不回家,開始把手機設成免打擾,開始連女兒的消息都已讀不回。
即使再次見面,他也只用冷淡的眼神看我,對我說。
“林依,你現在除了問我這些還會幹甚麼?”
“有這個時間,不如去學學怎麼照顧殘廢的孩子,別天天拿這張哭喪的臉對着我。”
“如果你真的那麼不信任我的能力,從一開始就不該把案子交給我。”
聽到這些,我不敢再問,努力說服自己相信他。
畢竟他是律政界被稱爲“活閻王”的金牌大律師,入行十五年從無敗績。
可到開庭那天,宋緒卻失蹤了。
電話始終關機,短信石沉大海,連他的助理都找不到他的人。
最終我方因無律師出庭,被告酒駕肇事罪名不成立,當庭釋放。
我推着女兒的輪椅,渾身發抖地走出法院,這時手機卻響了。
以爲是宋緒,接起來卻是閨蜜周落嫣。
“親愛的!我回國啦!給你打了一整天電話你都不接,你到底在幹嘛?”
聽到不是宋緒的電話,我嗓子像被人掐住,只能說今天確實太忙了。
“忙?”她咯咯笑起來,“所以你忙就讓你老公來接我?太不仗義了吧?”
聽到這裏,我整個人僵住了。
“宋緒......在你身邊?”
“對啊,他今天陪我玩了一整天。”對面女人語氣輕快,“他早上六點就開車到機場接我,我說太困了他就直接開了間行政套房讓我睡,坐在我牀邊守了一上午。”
“下午我嫌太陽大不想走路,他就揹着我逛了整整三條街。”
“你說你能嫁給這樣的老公,真的太有福氣了,”她在電話那頭感慨道,“又細心又體貼,還這麼捨得花錢,我要是早幾年回來,說不定都想跟你搶了。”
電話這時掛斷,我卻愣在原地,遲遲沒有動靜。
我怎麼不知道,宋緒和周落嫣,甚麼時候好成這樣了?
“媽媽......”
這時朵朵軟軟的聲音從輪椅上傳過來,我才猛地回過神。
低頭看到她兩條空蕩蕩的褲管疊在一起,卻還在抬頭衝着我笑。
我只能蹲下來摸着她的臉,強忍着哭腔,“媽媽會有辦法,會給我們朵朵把公道要回來的。”
把朵朵送到她外婆家,我又回到法院重新遞交了重新開庭的申請。
之後我讓宋緒的助理去調查他這幾年的動向,助理似乎也覺得我很慘,二話不說就把關於宋緒的文件遞到我手上。
到如今我才知道,宋緒每次說“國外出差”,目的地全是周落嫣留學的城市。
周落嫣的租房合同上,擔保人籤的是他的名字。
周落嫣做小手術,緊急聯繫人寫的是他的手機號。
他甚至在周落嫣留學期間,飛過去陪她過了三個跨年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車回家的,進門的時候浴室的門剛打開,熱氣漫出來。
只見宋緒走出來,只圍了一條浴巾,頭髮半乾地垂在額前,水珠順着下頜線滑落。
還沒等我開口,他一邊擦着頭髮一邊開始承認了。
“撞朵朵那個人是落嫣的哥哥。”
“她哥才上岸,不能出事。這個案子敗了也就敗了,而且她哥願意出五百萬給朵朵。”
五百萬?
我聽到這個笑出了聲。
他大學時期家裏破產、窮到連食堂都喫不起,也從不接那些有辱名聲的案子,怎麼可能會被五百萬收買?
原因只有一個。
我越想越生氣,忍不住地吼出來,“可他撞的是我們的女兒!”
“朵朵的兩條腿都沒了!你就想用錢了事?”
“林依,”宋緒打斷我,皺了皺眉,似乎不理解我爲甚麼有這麼大的脾氣,“即使打贏了這場官司,朵朵的腿也回不來了。你鬧到最後,甚麼都改變不了。”
“與其這樣,不如保全別人。你跟我在一起這麼多年,爲甚麼連這點道理都不理解?”
我看着我愛了六年的宋緒。
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和大學時那個站在陽光下的少年,怎麼也對不上。
大一那年,有人造我的黃謠,傳得整個學院沸沸揚揚。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時,是宋緒冷靜地把造謠者的聊天記錄打印成冊,一封封遞到輔導員和院長辦公室,三天之內讓那人公開道歉、記過處分。
從那天起,我就深深喜歡上了他。
他隨手翻完的一本小說,我熬了七個通宵纔看完,就爲了能跟他聊上兩句。
他喜歡早起跑步,我就定了五點半的鬧鐘,不管颳風下雨都準時出現在操場上跟在他身後。
他參加辯論賽,我就擠到第一排當觀衆,舉着他名字的燈牌把手都舉酸了,散場後假裝順路跟他走回宿舍。
那時候是周落嫣一直陪在我身邊。
她陪我泡圖書館,聽我說宋緒今天穿了甚麼顏色的襯衫、宋緒喜歡喝甚麼牌子的咖啡。
她把宋緒的愛好摸得比我還透,還總是笑嘻嘻地給我打氣,說林依你這麼努力,他遲早會看到你的。
直到周落嫣出國留學,宋緒就來找我了。
他說,我們在一起吧。
我以爲我的暗戀終於開花結果,以爲上天終於肯眷顧我一次。
可原來這一切......
“所以從一開始,你接近我,就是因爲她?”
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宋緒擦頭髮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頭來看我,那雙眼睛裏沒有慌張,沒有愧疚,就那樣冷淡地看着我。
“林依,”他說,“我們結婚,不就是因爲我們最合適嗎?”
我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在宋緒的世界裏,他確實不會因爲心動去選一個人,只會優先選擇最合適的人。
“我已經知道你下午又重新提交了申請。”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開始穿,“這一次我會幫落嫣的哥哥當律師。”
“如果你現在後悔,撤訴還來得及。”
說完他從褲袋裏摸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竟然微微動了一下。
“落嫣說中午火鍋太辣了,胃不舒服。我去給她買藥,你在家好好想想。”
然後他拿起車鑰匙,推門直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眼淚還掛在臉上,卻沒有再哭了。
六年來,我允許自己甚麼事都謙讓他。
他的冷漠、他出差不報平安、他忘記朵朵的生日,我全都忍了。
可只有朵朵這件事,我無法退讓。
看着空無一人的家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下個星期幫我打一場官司,這麼多年也只有你打贏過宋緒。”
“那我有甚麼報酬?”他問,語氣裏帶着笑意。
“我會和宋緒離婚。”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然後我聽見他說:“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