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隨夫君征戰十二年,刀口上滾過來的人,甚麼場面沒見過。

沒想到回趟孃家,倒叫一個庶出的妹妹給了個下馬威。

她如今是侯夫人,我剛邁進門,她就讓人撤了正廳的碗筷。

"管事糊塗,怎麼給姐姐擺在主桌了?"

庶妹上下打量我一眼,笑得又甜又假。

"姐姐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你家那個將軍是不是欠了軍餉?"

她把碎銀往我手裏一塞,轉頭衝滿院子的賓客嘆氣。

"我這姐姐命苦,嫁了個粗人,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置辦不起。"

賓客們竊竊私語,目光裏全是憐憫。

她又拉住我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倒像真心實意。

"正廳坐的都是侯府的貴客,姐姐你一個武將家的,過去怕是不自在。"

"偏院給你留了位子,飯菜不會差的。"

我沒接,只是抬手理了理鬢邊那支簪子。

鳳首銜珠,天下只有一個女人配戴。

我忽然很好奇。

等她知道她口中那個欠軍餉的將軍,上個月剛在太和殿登了基。

她這張笑臉,還掛不掛得住。

......

“姐姐發甚麼愣呢?莫不是嫌棄偏院的酒水粗鄙,入不了你的眼?”

沈知楹見我站着不動,索性伸手來拽我的胳膊。

她指甲上染着鮮紅的蔻丹,掐進我布衣的料子裏,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沈知楹撲了個空,身子晃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怎麼?姐姐在邊關待了十二年,連自家人都不認得了?”

她拿帕子掩着脣,聲音拔高了八度,生怕院子裏的賓客聽不見。

“我好心給你留了席面,你倒給我甩臉子看。”

“也罷,武將人家出身,自然不懂甚麼高門大戶的規矩。”

周圍的貴婦們聞言,紛紛停下了手裏的象牙箸,朝這邊看了過來。

最先接話的是戶部侍郎之女,溫素素。

“哎喲,侯夫人,這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位大姐姐啊?”

溫素素搖着團扇,一雙上挑的丹鳳眼將我從頭打量到腳。

“瞧這身打扮,灰撲撲的,我還當是哪個漿洗房的粗使婆子走錯了地兒呢。”

人羣裏爆出一陣鬨笑。

沈知楹掩嘴嬌笑起來,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溫妹妹快別這麼說,我姐姐命苦,嫁的是個軍營裏的糙漢子。”

“邊關那種苦寒之地,哪裏比得上咱們京城金貴。”

“她能囫圇個兒地活着回來,我就阿彌陀佛了。”

沈知楹一邊說着,一邊引着我往偏院走。

我今天來侯府,不是來跟她鬥嘴的。

我要拿走我生母的牌位。

十二年了,我總算回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要讓我母親脫離這個喫人的沈家。

我強壓下心頭的火氣,跟着她踏進了偏院。

剛一進月洞門,一股酸餿的泔水味就撲面而來。

院子裏擺着兩張掉漆的八仙桌,桌旁坐的全是些穿着短打的馬伕、雜役和粗使丫鬟。

桌上的菜餚也是些殘羹冷炙,甚至還有幾盤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鹹菜。

沈知楹指着角落裏一個長了綠毛的杌子。

“姐姐,你就坐那兒吧。”

“這桌雖然都是下人,但幹活的人飯量大,菜色管飽,絕對餓不着你。”

我看着那張沾滿油污的桌子,眼神冷了下來。

“沈知楹,你讓我和馬伕同席?”

“姐姐這話說的,怎麼還挑上了?”

沈知楹一臉無辜地看着我,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侯府今日宴請的都是達官顯貴,人家最講究體統。”

“你家那個粗人將軍,在京城連個品級都排不上,我若是讓你去正廳,豈不是亂了侯府的規矩?”

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語氣裏透着毫不掩飾的惡毒。

“沈璧君,你還當自己是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沈家嫡長女呢?”

“你現在不過是個窮酸武將的老婆,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我看着她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覺得十分好笑。

十二年前,我父親爲了攀附權貴,將我逼出家門,嫁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卒。

而沈知楹這個庶女,卻頂替了我的名聲,嫁入了寧遠侯府。

她大概以爲,我這輩子都會爛在邊關的黃沙裏。

“廢話少說。”我懶得跟她繞彎子。

“我母親的牌位在哪?”

沈知楹聽我提起這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哎呀,姐姐不提我都忘了。”

“前幾日府裏修繕祠堂,不小心把大夫人的牌位請出來了。”

“如今正擱在後罩房的柴房裏呢。”

我猛地抬起頭,眼神如刀般盯着她。

“你把我母親的牌位放在柴房?”

“那有甚麼辦法?”沈知楹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

“侯府規矩大,哪裏能隨便供奉外人的牌位。”

“能給她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

溫素素也跟着湊了過來,陰陽怪氣地幫腔。

“就是啊,一個早就死了幾十年的女人,還佔着祠堂的好位置作甚?”

“侯夫人能留着那塊破木頭,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S意。

我那在刀光劍影裏拼S出來的脾氣,此刻正在瘋狂叫囂着要把眼前這兩人的脖子擰斷。

但我不能。

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帶我去拿。”

沈知楹見我沒有發作,以爲我是怕了她,愈發囂張起來。

“拿自然是可以拿的。”

“不過姐姐既然回了門,怎麼也得先去給母親磕個頭請個安吧?”

她口中的“母親”,自然是她那個小妾上位、如今執掌沈家中饋的親孃,秦舒月。

“不見。”我乾脆利落地拒絕。

“把牌位給我,我立刻走人。”

“這可由不得你!”

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院門外傳來。

秦舒月在七八個婆子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身絳紫色的妝花褙子,頭上插滿了金搖步搖,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

“十二年不歸家,一回來就給長輩甩臉子。”

秦舒月停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

“沈璧君,你在外頭野了這麼多年,連最基本的孝道都餵了狗嗎?”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