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每月給婆婆八千生活費。
她卻讓我女兒每喫一口飯，都要記賬，將來好報恩。
飯桌上，婆婆指着我女兒侃侃而談。
“樂樂已經八歲，也該記清楚家裏爲她花的每一分錢，長大才好報恩還債。”
所有人都對這個教育理念拍手叫好。
女兒攥着賬本悄悄問我：
“媽媽，樂樂現在是孝順的好孩子了嗎？”
我摸摸女兒的頭，沒說話。
丈夫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腿，
“媽就這個老思想，你別和她鬧。”
我不鬧。
回家就退掉了給婆婆六十大壽訂的二十桌席面。
要我女兒記賬報恩？
那就把這十年我供養全家的賬，先一筆一筆算清楚。
01.
出差回家，兩個侄子搶着餐桌正中間的位置，筷子敲在碗邊叮噹作響。
其他人都笑着看他們搶盤裏最後一隻大蝦。
只有我女兒安安靜靜，正掰着手指算數。
“豆角八毛，白菜兩塊，排骨二十二......”
我摸摸女兒的頭，“樂樂在算甚麼呢？”
女兒舉起本子，興奮展示給我看。
“奶奶說要把在家花的錢記清楚。”
“等樂樂長大要報恩還債，做個孝順的好孩子！”
我看着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愣了一下。
“我不是每個月給家裏打八千嗎，家裏要還甚麼債？”
婆婆趙芳芳瞥我一眼。
“樂樂都八歲了，也該記清楚家裏爲她花的每一分錢了。”
“這是個教育方法，養出的孩子會懂得感恩。”
嫂子笑着說：“還是媽你會教育孩子。”
我沉默了。
“卓卓浩浩也要記？”
我的兩個侄子，比樂樂大一歲。
婆婆眼神閃爍，聲音拔高了點。
“哪能一樣？卓卓浩浩是丁家的男孩，要頂門立戶的，他們的錢以後不都是丁家的錢，現在算不算有甚麼要緊的。”
其他人不吭聲。
女兒僵在原地，怯生生看過來。
我壓下火氣，抽走她手裏的筆。
“不記了，我們先喫飯。”
一大盆排骨擺在兩個侄子面前，他們喫得滿嘴流油。
我女兒看得眼饞，也點腳去夠桌對面那盤排骨。
婆婆伸手，有意無意地將她的筷子擋掉。
夾起的排骨掉回了盤子裏，濺起了幾點油星。
樂樂愣了，小嘴一癟。
筷子尖點點碗裏的米飯，再沒伸過手。
女兒記在賬本上的排骨，她卻一塊也喫不到。
我心裏的怒意翻湧。
看着女兒開始溼潤的眼，強忍住沒發作。
親自給她夾了排骨。
“賬還沒記全呢，喫得倒不少。”
剛夾進碗裏，婆婆立馬抱怨了一句。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全桌人都能聽見。
嫂子鄭娟裝作專心地兒子給剝蝦殼，大哥丁兆武低頭唏裏呼嚕喝着湯，我老公訕訕笑了一下。
我女兒手指在桌底下絞着。
一滴眼淚掉下來，她飛快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剛夾的排骨還在碗裏。
她沒喫。
我放下筷子。
擱在桌上啪嗒一聲響。
老公丁兆文在桌下碰碰我的腿，聲音壓得很低。
“媽節儉慣了，也是想培養孩子。消消氣，你要是不喜歡，我們自己關起門來又不用記賬的。”
婆婆又給孫子夾了塊肉。
“我說的又沒錯，反正以後也要嫁出去，不記着賬錢不是打水漂了。”
老公連忙岔開話題。
“媽，明天你六十大壽，林雪給你訂了我們這兒最大的海鮮樓，起碼二十桌！”
“還給你買了個金鐲子，大幾十克呢，嫂子也有份。”
婆婆臉色緩和，勉強滿意，“包房是得要最大的，我請的人多。”
大嫂眉開眼笑，“我看要不在大廳辦，那才氣派，親戚們都能看着......”
“行，那就大廳，要最顯眼的位置！”
兩個侄子聽到有海鮮喫，大叫起來：“我要喫帝王蟹！”
婆婆笑得眼角皺紋都炸開。
“卓卓浩浩愛喫螃蟹，那螃蟹管夠！”
全桌人高高興興討論壽宴的席面和菜樣。
只有我女兒偷偷掉眼淚。
我放下筷子。
出差前確實訂了海鮮樓給婆婆過壽。
現在看來，沒甚麼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