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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蘇家祖傳的喜娘手藝,傳女不傳男。
但有個規矩,出嫁前夜,新娘要由家中長輩"點子嗣燭"。
燭火滅得越快,將來子嗣越艱難。
我娘是遠近聞名的喜娘,她爲我點了四次燭。
第一次相親,燭火三秒即滅。
娘紅着眼說這門親事不能結,對方一週後從腳手架上墜落,摔成了一攤爛泥。
第二次燭火沒撐過半分鐘,溫文爾雅的醫生未婚夫,在訂婚宴當晚被自己的魚骨卡穿了喉管,活活嗆死在我面前。
第三次相親對象是個開朗的飛行員,燭芯熄滅那一刻,娘搖頭嘆氣:
"命數啊。"
半個月後,他駕駛的私人飛機在晴空萬里中失聯,連屍骨都沒找回來。
第四次的燭火只閃了一下就滅了。
那個比我小三歲的竹馬,從我家祠堂出來後,當夜就瘋了。
第五次定親前夜,我裝作熟睡。
聽見娘在祠堂裏跟那座牌位說話。
那牌位上刻的,是十年前死在城外亂葬崗的我阿姐的未婚夫,沈硯之。
"硯之你再等等,第五個就是真命煞星了。"
"他的三魂七魄煉成喜燭,足夠把你從黃泉路上拽回來。"
"等你睜了眼,我就讓知棠從後院走出來,你們還能像十年前那樣,重新拜堂成親。"
"至於這個賤丫頭。"
孃的指甲一下下颳着牌位,"當年要不是她多嘴,把知棠跟你私會的事捅到她爹耳朵裏,我的知棠怎麼會被鎖在後院整整十年,活生生熬成了一個不見天日的瘋子?”
“你又怎麼會爲了她吊死在城外的老槐樹上?"
"我讓她親手點死五個未婚夫,湊齊三魂七魄把你喚回來。"
"再用她這具乾乾淨淨的身子做喜被,鋪在知棠和你的婚牀下,墊一輩子。"
我渾身發冷,盯着供桌上那根所謂的"子嗣燭"。
祠堂的門吱呀一聲,重新推開了。
娘走了進來,手裏拿了把銀剪子。
她朝牀邊走近一步,"囡囡,讓娘再剪一縷頭髮吧。"
"明天點燭,得用新的。"
......
明天一早,第五個相親對象就要登門下聘。
三個時辰前,我裝作去茅房,路過祠堂。
聽見娘跪在牌位前,跟一個死了十年的男人說話。
"硯之,你再等等,就差一個了。"
孃的聲音又輕又柔,跟哄小孩似的。
我從門縫裏看過去,她正用一塊白布,一點一點擦着供桌上那塊牌位。
牌位上刻着三個字:沈硯之。
十年前,我阿姐知棠的未婚夫。
城東沈家的獨子,長身玉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也是十年前,吊死在城外那棵老槐樹上的人。
我那年才十二歲,看見他從樹上被解下來時,舌頭吐得老長,臉都紫了。
後來阿姐被爹孃鎖進了後院,一鎖就是十年。
前年冬天,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咬斷,瘋了。
我一直以爲,娘是恨阿姐恨得發瘋,才把她關起來。
原來不是。
原來娘是怕阿姐想不開,跟着沈硯之一起走了。
"知棠等了你十年,娘也等了你十年。"孃的指尖在牌位上摩挲,"第五個煞星一滅,你的三魂七魄就齊了。"
"到時候,我讓知棠從後院出來,給你重新梳頭、蓋蓋頭。你們還能像十年前那樣,拜堂、入洞房。"
話音剛落,後院傳來一陣刺耳的瓷碗摔地聲。
緊接着是阿姐尖利的嚎哭。
"硯之,我要硯之."
跟着伺候阿姐的張媽一路小跑過來,跪在祠堂門口,嗓子壓得極低。
"夫人,大小姐又把粥掀了。三天沒進米水了,再這麼下去......"
孃的臉一下子沉了。
"她說甚麼了?"
"大小姐說......說要親眼看着妹妹被點燭,看着那燭火滅,她才肯張嘴喫飯。"
我貼在門縫上的耳朵,嗡的一聲。
娘半晌沒吱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笑了一下。
"成。明天點燭,把她從後院擡出來。讓她坐第一排。"
"她要看,就讓她看個夠。"
"至於知意——"
娘頓了一下。
"那個賤丫頭,當年要不是她多嘴跟她爹告狀,知棠怎麼會被鎖起來?你又怎麼會上吊?"
"她欠的,得她自己還。"
"五個未婚夫的命,湊齊你的三魂七魄。"
"再用她那身沒被男人碰過的乾淨皮肉,給你跟知棠做一牀喜被,墊在婚牀底下。"
"墊一輩子。"
我是怎麼從祠堂門口爬回房間的,自己都不記得了。
回到牀上,我吐了一回,吐的全是黃水。
腦子裏像有一萬隻蜂在嗡嗡叫。
我一直以爲是我命硬,剋夫。
是我對不起他們。
四年來,每次出殯,我都跪在最前頭磕頭,磕得額頭流血。
娘在我背後哭,哭得比誰都傷心。
我現在纔想起來,娘哭的時候,眼角是乾的。
我把手按在自己心口,掐着掌心一根根收緊。
指甲掐破了皮,疼。
可這疼是真的。
二十二年活成她手裏的一根燭芯,明天就要被她一把火點了,給一個死了十年的男人當引路燈。
我那個瘋了的阿姐,還要坐在第一排,看着燭火滅,才肯張嘴喫一口粥。
不行。
我盯着房梁那盞紅燈籠,咬碎了後槽牙。
她想讓我死,我偏要活着走出這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