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在市井靠偷雞摸狗、跟野狗搶食長大。

被找回侯府那天,我以爲終於能喫頓飽飯。

卻發現親生父母找我回來,是爲了代替假千金去給暴斃的太子殉葬。

假千金哭得梨花帶雨,跪在地上瘋狂磕頭求父母放過我,甚至要撞柱自盡把命還給我。

侯爺一巴掌將她扇飛,罵她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看着那個爲了護我這個陌生人,額頭磕得鮮血淋漓的傻白甜。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

既然侯府不把我們當人看,那就都別活了。

殉葬?去你媽的,老孃帶你佔山爲王!

......

"跪下。"

管事婆子一腳踹在我膝彎,我撲倒在地上,下巴磕在青石板上,嘴裏立刻嚐到了鐵鏽味。

我抬頭笑了一下。

這點疼算甚麼,街頭混了十六年,哪天不挨幾下。

"把手綁緊些,明天一早就得送進棺材,別讓她跑了。"

管事婆子指揮着兩個家丁,粗麻繩在我手腕上纏了四五圈,勒得皮肉翻開。

我沒吭聲。

柴房的門關上了,只剩下一條門縫漏進來一線月光。

乾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混在一起。

比我以前住的橋洞強多了,至少不漏風。

我靠着牆坐好,開始用牙齒咬繩結。

街頭混飯喫的本事不多,解繩子算一個。

九歲那年被人販子捆過,我花了一整夜咬斷了繩子。

這回的繩子比那次細,不難。

正咬着,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門栓被人從外面撥開,吱呀一聲。

月光湧進來,照出一個纖細的人影。

鵝黃色的裙子,頭髮散着,額頭上糊着一塊血痂。

她手裏捧着一個粗瓷碗,碗裏的粥還冒着熱氣。

"姐姐……"

她蹲下來,聲音抖得厲害。

"我叫沈芷衣,我在這個家住了十六年,住的是你的屋子,喫的是你的飯,穿的是你的衣裳……"

她說着說着就哭了,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地上,額頭咚地一聲磕在青石板上。

"對不起。"

"是我害了你。"

我看着她,沒說話。

她又磕了一個頭,血從額頭上淌下來,混着泥灰,糊了大半張臉。

"後門守衛是看着我長大的,我求了他半天,他答應今晚裝睡。你快走,趁現在。"

"我走了你怎麼辦?"

她愣了一下。

我盯着她的臉,那是一張沒捱過餓、沒被人踹過、沒在垃圾堆裏翻過食物的臉。

乾乾淨淨。

"侯爺要交差,總得塞一個人進棺材。我跑了,就是你去。"

她嘴脣抖了抖,沒說話。

但她沒有站起來走。

她跪在那裏,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先喫飯。"

我低頭看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還臥了一個荷包蛋。

十六年了,第一次有人給我端一碗熱的。

我把粥端起來,三口喝完了。

然後我把碗放下,衝她笑了一下。

"你是個好人。"

"但好人活不長,跟我走。"

她眼睛瞪大了。

我沒給她反應的時間,低頭繼續咬繩子,三下兩下,結鬆了。

街頭混出來的嘴勁兒,咬開過鐵絲,何況是繩子。

繩子落地,我活動了一下手腕,站起來拉她。

"別跑後門,太蠢了。"

"那去哪?"

"你在侯府住了十六年,告訴我,這宅子裏有沒有密室?"

她愣住了。

"二進院主屋的地窖下面有個夾層,小時候我捉迷藏發現過,但爹知道後把入口用櫃子堵上了,不讓任何人靠近。"

我拽着她往外走。

"帶路。"

"不是該跑嗎?爲甚麼要去密室?"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侯爺用親女兒去殉葬,圖的不是盡忠,是保命。他有把柄捏在別人手裏,急着討好皇家,好讓人網開一面。密室裏一定有他不能見光的東西。"

沈芷衣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

"你怎麼知道?"

"在街上混,最重要的就是看人。"

她瞪着我看了三秒,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我帶你去。"

2

侯府的夜裏靜得瘮人。

巡夜的家丁兩人一組,半柱香一輪。

我在街頭蹲過點摸過窗,對這種巡邏節奏摸得比任何人都清。

拽着沈芷衣貼着牆根走,繞過花園,穿過抄手遊廊,到了二進院。

主屋門口沒上鎖。

侯爺和夫人住在三進院的正房,這間屋子平時不住人,做書房用。

沈芷衣指了指靠北牆的一排紫檀大櫃。

"就在這些櫃子後面。"

我蹲下去摸了摸櫃腳,找到了機關。

沈芷衣捂住嘴。

"原來不用搬……"

縫隙後面是一道窄門,門後有臺階往下。

我從牆上摘了一盞油燈,拉着她下去。

地窖很深,走了二十多個臺階纔到底。

眼前的東西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沈芷衣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是去年北方旱災的賑災款……朝廷撥了四十萬兩,到災區只有六萬……"

她聲音發顫。

"爹他……貪了三十四萬兩?"

我沒接話,打開了第三口箱子。

裏面沒有銀子,只有一疊信。

信紙是暗黃色的,上面寫着蠅頭小楷。

沈芷衣拿起一封,看了幾行,手開始抖。

"這是……北燕文。"

"甚麼意思?"

"侯爺在跟北燕通信。信裏說他已經把西北三關的兵防圖送過去了,請北燕出兵時繞開永定渡口,以保全他在渡口附近的田莊。"

她把信放下,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牆。

"我爹是叛國賊。"

我看着那些信,舔了舔嘴角。

"難怪要拿女兒殉葬,一條命換皇家的信任,這買賣他算得真精。"

我把所有信件摺好塞進懷裏,又拿了兩本最厚的賬本。

"你會寫字嗎?"

"會。"

"好,先回柴房,你幫我寫一封舉報信。天亮之前,我們去敲皇城司的門。"

沈芷衣咬着嘴脣看我,臉上血痂裂開了,又滲出新的血。

"你不怕嗎?告自己的親爹謀反,滿門抄斬。"

"他是親爹?他把我捆在柴房裏準備塞進棺材的時候,可沒跟我說過這事兒。"

我拽着她往臺階上走。

"再說了,不告他,明天早上死的是我。"

"告了他,起碼能多活幾天。"

3

天還沒亮,我們從柴房的窗戶翻了出去。

後門的守衛果然在打盹。

沈芷衣事先買通過的那個,我經過的時候踢了他一腳。

"別裝了,起來把門開了。"

他嚇了一跳,認出沈芷衣,立刻把門閂拔下來。

"小姐您真的要走?"

"我不是小姐了。"沈芷衣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

出了後門,整條街黑漆漆的。

我在街頭長大,京城的路我閉着眼都能走。

皇城司的衙門在安義坊,從侯府後門過去要穿三條巷子。

走到一半,沈芷衣突然拉住我。

"等等。"

"怎麼了?"

"萬一皇城司的人跟侯府有來往呢?萬一他們把信扣下來,反過來通知爹呢?"

我停下腳步。

她說得對。

侯爺能在京城經營這麼多年,人脈不可能只有皇家這一條。

"你認識皇城司的人嗎?"

"不認識。但我知道現在的皇城司統領姓裴,是今年新上任的,跟侯府沒有交情。聽爹私下罵過他,說他是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

侯爺罵他,那就對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走。"

到了皇城司衙門口,兩扇黑漆大門緊閉,門口站着兩個帶刀侍衛。

我走上去,一腳踹在門上。

"開門!"

侍衛拔刀指着我。

"找死!這是皇城司!"

"老子就是來找皇城司的!永安侯沈道遠通敵北燕,貪污賑災銀三十四萬兩,證據全在這裏!"

我把懷裏的信件和賬本高高舉起。

"我是沈道遠的親女兒,實名舉報親爹謀反!"

侍衛愣了。

門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穿着官服,眉間有一道豎紋。

"我是裴硯,皇城司統領。"

他盯着我手裏的信件。

"進來說。"

我和沈芷衣走進衙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沈芷衣的腿軟了,整個人靠在我背上。

我伸手扶住她。

她聲音很小,帶着哭腔。

"我就是忽然想到,從今天起,我是親手把爹送上刑場的人了。"

我沒安慰她。

從他決定把我塞進棺材那一刻起,他就不配當誰的爹了。

裴硯看了信件和賬本,連夜調兵。

天亮的時候,三百名皇城司精兵已經把侯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侯爺在睡夢中被拖下牀,扔在正堂裏,樣子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夫人跪在旁邊嚎了一聲就暈過去了。

裴硯把通敵信件甩在侯爺面前。

"沈道遠,你還有甚麼話說?"

侯爺看見那些信的一瞬間,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他轉頭,隔着人羣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的我和沈芷衣。

他的嘴脣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畜生!你們兩個畜生!"

我衝他笑了一下。

4

侯府滿門抄斬的消息傳遍京城只用了三天。

沈家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主犯斬首,從犯流放。

我和沈芷衣因舉報有功,免於一死,貶爲庶民,流放嶺南三千里。

聖旨下來那天,裴硯把我們叫到皇城司偏廳。

他把兩張路引遞過來,頓了一下。

"流放路上有三批解差輪換,第一批從京城到汝州,我打過招呼了,不會爲難你們。但後面兩批,我管不了。"

我接過路引。

"多謝了。"

謀反大罪,皇帝開恩免了我們的死已經是極限。

沈芷衣從袖子裏掏出一疊紙。

"裴大人,這是侯府剩餘的賬目明細,朝廷追繳賑災銀的時候可以對照着查,還有三筆銀子藏在城外莊子的地窖裏,位置我都標了。"

裴硯接過那疊紙,看了她一眼。

甚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出了皇城司,流放的隊伍已經在城門口集合了。

二十三個人,全是侯府的旁支和下人,戴着枷鎖,排成一列。

我和沈芷衣沒戴枷鎖,但脖子上掛着一塊木牌,寫着"流人"兩個字。

解差一共六個,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看了一眼我們的路引,哼了一聲。

"走快些,天黑前趕到第一個驛站。"

第一天還好,官道平整,走了四十里。

沈芷衣的腳步從一開始就有些拖沓,她穿的是侯府的繡花鞋,薄底子,走了不到十里就磨破了。

但她一聲沒吭。

第二天走山路,碎石紮腳。

我回頭看她,鞋面上洇出了血跡。

"把鞋脫了。"

"光腳走比穿破鞋強,不然腳底的皮全得爛掉。"

她猶豫了一下,蹲下來脫鞋。

腳底板上全是水泡,有兩個已經破了,露出紅嫩的肉。

我從路邊扯了幾把狗尾草,搓了搓裹在她腳上。

"先墊着,到了驛站我去找兩根扁擔劈了給你做雙木屐。"

她坐在石頭上,抱着膝蓋,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

"我在想,你從小就是這麼過來的吧。光腳,草鞋,喫不飽,沒人管。"

"別想了,沒用。"

"如果十六年前抱錯的不是我們……"

"我說了,別想了。"

我站起來拍拍屁股。

"過去的事翻不了頁就撕掉,往前走。"

走到汝州,第一批解差換了人。

新來的領頭解差姓馬,一臉橫肉,眼珠子在我和沈芷衣身上來回轉。

第一頓飯他就給我們立了規矩。

"流人喫飯排最後,喫甚麼看我心情。孝敬得好,有乾糧;孝敬不好,喝西北風。"

他說的孝敬是銀子。

我們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當天晚上,我和沈芷衣分到了半碗米湯,裏面漂着三粒米。

沈芷衣端着碗看了半天,把碗推給我。

"你喝。"

"一人一半。"

"你比我能扛,你喝了明天才能走路。"

"你不喝,明天就得我扛着你走,我更累。"

她被我噎住了,老老實實喝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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