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九歲那年,繼父的棍子砸下來。

隔壁的陸時硯衝過來,替我接了那一下。

他瞎了左眼。

我發誓要用一輩子還他。

輟學,一天三份工,供他讀完醫科大。

十年。

他成了全市最年輕的心外科主刀。

我累垮了,查出擴張型心肌病晚期。

等了八個月,終於等到唯一匹配的心臟源。

手術排期表上,寫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心外科走廊裏,看着他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他頭都沒抬。

"沈念,一隻眼睛你拿甚麼還?這輩子都不夠。"

......

"心臟源已經確認分配了,沈念女士,很抱歉。"

護士把病歷本遞還給我,上面蓋了個紅戳。

等待中。

我在這張病牀上躺了八個月。

心臟一天比一天差,走兩步就喘,夜裏經常被自己的心跳驚醒,像隨時會停。

主治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撐三個月。

三天前他告訴我,有一顆匹配的心臟。

我哭了一整夜。

我想我終於可以活了。

結果今天早上分配函發到科室。

我赤着腳跑到心外科。

手術室門口,陸時硯正在和另一個主任交接。

白大褂,金絲框眼鏡,左眼上那道淡疤被鏡框遮住大半。

他站在那裏,乾淨體面,是全院護士嘴裏"最年輕的心外科天才"。

沒人知道他的醫科大學費是誰出的。

沒人知道他的生活費、住宿費、書本費,是一個女人用命換來的。

"陸時硯。"

我叫他。

他轉過頭看見我站在走廊裏,穿着住院服,頭髮亂糟糟的。

他皺了一下眉。

"你怎麼不穿鞋。"

"那顆心臟是我的。"

我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在打顫。

"我等了八個月。我的主治說我最多還有三個月。那是唯一匹配的心臟源,是醫院排給我的。"

他沒說話。

旁邊的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識趣地走了。

走廊裏就剩我們兩個人。

"陸時硯,你說話。"

"分配已經定了。"

"誰定的?"

"倫理委員會。"

"你別騙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心外科副主任,供體分配你有建議權。蘇蔓的病情評分沒有我高,她的等待時間沒有我長,憑甚麼是她?"

他終於正眼看我了。

那隻好的右眼裏沒有愧疚,沒有心疼,甚麼都沒有。

"她的手術窗口期比你短。"

"你騙人。"我聲音啞了。

"我看過她的病歷,她是限制型心肌病早期,還能撐至少半年。我不行了,陸時硯,我撐不了了。"

他拿起手術同意書,淡淡地說:"沈念,你去找你的主治商量,這不歸我管。"

我一把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口。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手。

我的手上全是老繭。

十年的三份工,全刻在這雙手上。

他應該認得這雙手。

這雙手給他煮過粥,給他縫過釦子,給他寄過一捆一捆用皮筋紮好的現金。

"你鬆手。"他的語氣和甩開一個糾纏的陌生人沒甚麼區別。

"蘇蔓是你女朋友。"

"是又怎樣。"

我後退了一步。

"陸時硯,那顆心可以救我的命。"

他把袖口從我手裏抽出來,頓了一下,說了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沈念,我一隻眼睛,你覺得你還夠了?"

走廊裏很安靜。

我站在原地,光着腳,腳底板被地磚冰得發木。

他已經轉身走了。

2

九歲之前的事,我記不太清。

只記得我媽改嫁的那天下大雨,繼父騎一輛三輪車來接我們。

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對我說:以後爸爸對你好。

好了不到三個月。

他開始喝酒。

喝完酒打我媽,打完我媽打我。

用皮帶,用掃帚柄,用電線。

我媽不敢攔,縮在牆角哭。

我不哭了。

哭有甚麼用,捱打還是照挨。

九歲那年冬天,他喝大了,扯着我頭髮把我從屋裏拖到院子裏。

原因是我吃了他藏在櫃子裏的一包方便麪。

五毛錢一包的方便麪。

他掄起一根木棍,照着我後背抽。

陸時硯從隔壁牆頭翻過來,撲到我身上。

那根棍子結結實實砸在他臉上,左眼的位置。

他慘叫一聲,血從指縫裏往外淌。

我繼父嚇傻了,酒醒了一半,扔下棍子跑了。

鄰居報了警,繼父被拘留,我媽帶着我搬走了。

但陸時硯的左眼沒了。

視網膜脫落,手術做不起,拖成了永久失明。

他媽來找我媽要醫藥費。

兩家人站在巷口吵。

他媽指着我罵:"就是你女兒害的!我兒子的眼睛誰賠!"

我媽抱着我躲在門後面,渾身發抖。

賠不起。

我們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那天陸時硯從他媽身後探出頭看了我一眼。

左眼上纏着紗布,右眼紅紅的,但沒哭。

他對我眨了一下右眼。

那個畫面我記了十七年。

後來兩家不了了之,他媽帶着他搬走了。

我以爲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十三歲那年,我跟着我媽來了城裏。

在城中村租了個十幾平的隔斷間,我媽在菜市場賣菜,我幫着看攤。

有天放學回來路過巷口,看見一個半大男孩蹲在那兒喫饅頭。

左眼上有一道舊疤。

是他。

他也認出了我。

"你怎麼在這?"

"跟我媽搬來的,你呢?"

"我媽不要我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饅頭繼續啃。

我蹲下來,"你住哪?"

"網吧。"

"你上學嗎?"

"上不起。"

我那天把他帶回了出租屋。

我媽一看見他就臉色變了,拉我到廚房壓低聲音說:"你瘋了?當年他家鬧成那樣,你還往家帶?"

我說:"媽,他的眼睛是因爲我瞎的。"

我媽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陸時硯睡在客廳地上。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被我攔在門口。

"你想上學嗎?"

他沒說話。

"你成績好不好?"

"我以前年級第一。"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供你。"

3

十四歲,我輟學了。

沒人反對,因爲沒人在意。

我媽問我爲甚麼不讀了,我說讀不進去。

其實是交不起兩個人的學費。

陸時硯的學費我出了一份,我自己那份就沒有了。

我託人辦了張假身份證,多寫了兩歲,去一家小餐館當洗碗工。

早上五點起來去早市幫人搬貨,五塊錢一趟。

白天在餐館洗碗,站一整天,手泡在鹼水裏泡到脫皮。

晚上去酒吧後廚刷盤子,刷到凌晨兩點。

一天掙六十塊。

四十塊給陸時硯的學費和生活費存着,十塊給我媽,剩下十塊夠我喫三天饅頭。

我不覺得苦。

他的眼睛是因爲我瞎的,這是我該還的。

陸時硯讀書確實拼命,初中兩年年級前三,中考考上了市重點。

市重點的學費是普通中學的三倍。

我又多接了一份工,夜裏去一家洗浴中心擦地板。

那個洗浴中心的老闆娘是個刻薄女人,擦地板要跪着擦,不能用拖把。

她說拖把擦不乾淨。

我跪在地上擦了兩年,膝蓋上的繭子硬得墊不進褲管。

陸時硯問過我一次,"你怎麼不讀書了?"

我說我不是那塊料。

他點了一下頭,沒再問了。

他考上市重點的那天,我去學校門口接他。

他揹着一個我用三個月工資買的書包,跟一羣同學從校門口走出來,有說有笑。

我站在對面馬路上叫他。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跟同學說了句甚麼。

那羣男生看了我一眼。

有個男生笑着說:"那誰啊?你保姆嗎?"

我聽見了。

陸時硯沒說話,低頭走過來。

"你來幹嘛?"

"給你送棉襖,降溫了。"

他接過襖,塞進書包裏。

"以後別來學校。"

我愣了一下。

"同學看見了不好。"

他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馬路對面,手裏還攥着給他買的豆漿。

甜的,三塊錢一杯。

我已經半年沒喝過超過一塊錢的東西了。

高中三年,我再沒去過他學校。

但錢一分不少,每個月月初轉給他。

他也從來沒說過謝謝。

也沒說過不必了。

高考那年,他考了全省第14名。

報考了京城的醫科大。

學費一年兩萬三。

加上生活費和住宿費,一年至少要五萬。

我把這幾年存的錢全拿出來,不夠。

我找老闆娘借了一萬,打了借條,利息兩分。

陸時硯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給我發了條短信。

四個字:我考上了。

我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二十分鐘。

然後去衛生間吐了一口血。

胃出血。

半年沒好好喫飯,三份工連軸轉,身體早就扛不住了。

但我沒去醫院。

掛號費要二十塊,不值。

4

他去京城讀書那天,我送他上火車。

綠皮車廂,空調壞了,熱得人心煩。

他提着一個行李箱,是我在二手市場花八十塊淘來的,洗乾淨了,輪子有點歪但能用。

我把一個信封遞給他。

"第一學期的生活費在裏面,每個月一千五,我按月給你打。"

他接過去捏了捏厚度。

"夠嗎?"

"夠了。"

我說的是他夠不夠。

他問的或許也是。

火車要開了,我站在月臺上看着他。

他隔着車窗看了我一眼。

嘴脣動了一下,不知道說了甚麼。

火車開走了。

我轉身出了車站,去趕晚上七點那班後廚的工。

醫科大要讀五年本科、三年碩士。

八年。

我算了一下,學費加生活費,至少要四十萬。

我把這個數字寫在出租屋的牆上,每攢夠一筆就劃掉一截。

十五歲到二十二歲,我在飯店後廚做到了幫廚。

幫廚的工資高一點,但活更重。

五十斤一袋的麪粉我一個人扛上三樓,扛完腰都直不起來。

油鍋濺到手臂上留了大片疤,冬天凍裂了就拿創可貼纏上繼續幹。

有一年年三十,別人都放假了,我一個人在後廚給老闆準備家宴。

炒完最後一道菜的時候是凌晨一點。

我靠着竈臺坐在地上,給陸時硯發了條消息。

"新年快樂。"

他過了三個小時回我。

"嗯。"

我看着那個"嗯",把手機放下了。

後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只給他打錢,不說廢話。

我不問他日子過得怎麼樣。

我知道他過得比我好就行了。

他讀研第二年,我存夠了還洗浴中心老闆娘的借款。

一萬塊加上三年的利息,一萬七千二。

我把錢清了。

老闆娘接過錢數了一遍,抬頭看我。

"你供的那個男的,到底是你甚麼人?"

"弟弟。"

"親弟弟?"

我嗯了一聲。

"你親弟弟怎麼跟你不一個姓啊。"

我沒回答。

她"嘖"了一聲。

"你長點心吧,那種讀了書的男人,白眼狼多着呢。"

我笑了笑,利索地繫上圍裙去擦地板了。

不會的。

他不一樣。

他是替我捱過棍子的人。

這世上不可能所有人都對我好,但他一定會。

我那時候真的這麼想。

5

他研三那年,有一次突然給我打電話。

"我要去面試一個教授的博導組,需要一套正裝。"

"多少錢?"

"一套像樣的至少三千。"

我那個月剛交完房租,手裏只剩八百。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血站。

四百毫升血,補貼600塊。

加上手裏的八百,又找隔壁滷菜店的張姐借了三百。

湊夠了三千轉給他。

下午我照常去後廚上班。

搬第三袋麪粉的時候我眼前一黑,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後廚的小夥子扶我起來,"姐你臉煞白。"

"沒事,低血糖。"

我撐着竈臺站起來,後背磕青了一大塊,疼得嘶嘶抽氣。

那天晚上我早收了一個小時工,回出租屋躺着。

微信裏有一條陸時硯發的照片。

他穿着那套正裝站在一棟教學樓前面,被一羣同學圍着。

精神、挺拔,像電視裏的人。

他配了一句文字:面試過了。

我回了一個"恭喜"。

他沒有再回。

博士又是三年。

我的頭髮開始一把一把地掉,洗澡的時候地漏全堵住。

那年我二十三歲,看起來像三十五。

菜市場賣魚的大姐見了我都說,小姑娘你太拼了,悠着點。

我不覺得拼,我只是習慣了。

有天下班回家,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京城區號。

接起來,對面是個女聲。

很好聽,很溫柔。

"請問是沈念嗎?"

"我是。"

"我是蘇蔓,時硯的……朋友。他最近博士課題壓力太大了,狀態不太好,我想問一下,他的醫療保險是你在交吧?今年到期了需要續……"

"你是他甚麼朋友?"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女朋友。"

我的手握緊了電話。

"交往多久了?"

"兩年了。"

他交了兩年的女朋友,我一個字都不知道。

"他爲甚麼不自己打電話給我?"

蘇蔓猶豫了一下:"他說你最近忙。"

我笑了一聲。

我何止是忙,我連睡覺都在算他下學期的學費缺口。

"保險的事我知道了,他還缺甚麼?"

"他最近胃不太好……"

"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

坐在出租屋的牀邊,盯着牆上那排劃掉的數字。

三十二萬了。

還差八萬。

那天晚上我沒睡着,凌晨三點爬起來去了夜市擺攤。

賣炒粉,推着一輛三輪車。

多一份收入,就能早一天把賬還清。

我沒有資格生氣。

他的眼睛是因爲我瞎的。

他去談戀愛,是他的自由。

我有甚麼資格管?

那天晚上炒粉的時候,我的手被油濺了一下。

疼,但不想讓自己哭出來。

一哭,旁邊喫宵夜的客人就該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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