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嫡兄被人打斷雙腿,再也站不起來。
父親沒掉一滴眼淚,當夜就把我叫進了書房。
他要我女扮男裝,頂替哥哥去科考。
我乖乖換上男裝,裹了胸,收起所有女兒家的嬌俏,做了三年唯唯諾諾的書呆子。
考場上故意藏拙,中了個末等同進士,被塞進翰林院修書。
父親罵我廢物,同僚笑我無能。
我低頭認錯,暗地裏卻把朝廷的機密卷宗翻了個底朝天。
三年後,父親因貪墨下獄。
他跪在主審官面前痛哭求饒的時候,我摘下烏紗帽,散了滿頭長髮。
他的臉白了。
我笑盈盈地蹲下去,跟他平視。
「爹,驚不驚喜?」
......
父親的茶盞摔在我腳邊,碎瓷扎進腳面,我沒敢動。
隔壁廂房裏哥哥的慘叫一聲接一聲,大夫出來的時候滿手是血,搖着頭說兩條腿的骨頭全碎了,這輩子別想再站起來。
半個時辰前他還是整個蘇州府最有前途的舉子。
半個時辰後,廢人一個。
父親在廳裏來回走了很久,鞋底磨在青磚上的聲音刺得我牙根發麻。
我跪在地上,數他的步子。
「你哥的名額不能浪費。」
我抬頭看他。
他的臉上沒有喪子般的悲痛。
是盤算。
「沈家三代爲官,不能斷在這一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的身量跟你哥差不多,聲音壓低些也能矇混過關。」
「爹的意思是……」
「女扮男裝,頂替你哥去考。」
母親從屏風後衝出來,撲通跪在父親面前:「老爺,這是S頭的罪!」
父親沒看她。
「沈家的女兒,生來就是爲家族所用。」
母親哭得喘不過氣來,我卻安安靜靜跪着,一聲不吭。
父親大概覺得我嚇傻了,語氣放軟了三分:「你哥的功名不能廢,爹也是沒法子。等你考上功名,爹給你尋一門好親事,風風光光嫁出去。」
我磕了個頭:「女兒聽爹的。」
母親不可置信地扭頭看我。
當晚我去看哥哥。
藥味嗆人,他整個人埋在被子裏,灰敗的臉上全是冷汗。
看見我,他把臉別過去了。
我坐在牀沿,給他掖了掖被角。
「哥,你的腿是誰打的?」
沉默。
「我聽下人說是城東錢莊的護院。」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駭人:「別問了!甚麼都別問,甚麼都別管,活着就好!」
他的手在抖。
一個從小習武、身高六尺的男人,怕成這副樣子。
我心裏有了數,沒再追問。
「哥,我替你去考。」
他閉上眼,喉結滾了幾下:「對不起。」
我笑了笑:「沒甚麼對不起的,反正你的書我背得比你熟。」
這是實話。
沈家請的先生教哥哥讀書時,我就站在窗戶外面偷聽。
哥哥背不下的文章,我聽三遍就能默寫。
哥哥做不出的策論,我替他捉刀了不下二十篇。
可父親從來不許我念書。
女兒家認幾個字就夠了,念那麼多書做甚麼?嫁人又用不着。
所以當父親逼我頂替哥哥時,我心底那個念頭只冒了一瞬,就被我嚥了回去。
我不是被逼的。
這一天,我等了十六年。
2
出發前三天,母親關起門來教我怎麼做男人。
走路不能扭,說話不能細,笑的時候別捂嘴,坐下時腿要分開。
我學得快,快到母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蘅兒,你甚麼時候開始練的?」
我裝傻:「練甚麼?」
母親盯着我裹了布條的胸口,沒再問。
臨走那天早上,她往我行囊裏塞了一包碎銀子和一把短刀。
「刀防身,銀子逃命。」
「萬一出了事,別回這個家。」她的聲音很平,「你爹保不了你。」
父親站在廊下送我,叮囑了三件事。
至少考個二甲進士。
要結交權貴。
不許讓任何人發現。
我一一應了。
到了京城,我才發覺父親的安排遠比我以爲的周全。
客棧提前定好了,同鄉引薦人買通了,連考場的座號都花了銀子疏通。
他在這件事上投的本錢,比培養哥哥十六年還多。
我想起哥哥被打斷腿那天晚上,父親在廳裏踱步的樣子。
不是焦急。
是盤算。
他盤算的不是怎麼救哥哥,而是怎麼找一個替代品。
而我這個替代品,從一開始就在他的備選裏。
考場上三天三夜,我不緊不慢地答完所有的卷子。
策論寫得好。
好到我自己看了一遍,又把最精彩的三段全部劃掉,換成平庸拙劣的廢話。
八股文也故意犯了兩處小錯,不至於落榜,足以把名次拉到末尾。
同進士出身。
最末一等。
放榜那天,同鄉們嘻嘻哈哈來恭喜我:「沈兄,好歹中了,雖說是同進士嘛……」
話說一半,幾個人笑着搖頭走了。
同進士同進士,如夫人如夫人。
在讀書人眼裏,同進士和妾室一個品級,說出去丟人。
我笑笑不作聲。
考太好會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會被查底細,被查底細我就死了。
何況父親要我考二甲進士,我偏不。
他拿我當棋子使,我至少要決定自己落在哪個位置。
消息傳回蘇州,父親在家信裏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廢物!同進士有甚麼用!連你哥一半都不如!」
我把信摺好,夾進《大誥》第三卷裏。
留着。
日後興許用得上。
3
翰林院是個修書的清水衙門。
同進士分到這裏,等於判了無期。
不大的院子擠了二十多號人,品級最高的是翰林學士周大人,最低的是我。
每日的差事就是抄書、校勘、查卷宗,偶爾替上官跑腿送公文。
第一天報到,翰林侍讀顧大人翻了翻我的文卷,頭也不抬:
「蘇州沈家?你爹是沈敬之?」
我恭恭敬敬彎腰:「正是家父。」
顧大人哼了一聲:「同進士。」
兩個字說完,文卷往桌上一丟,再沒看我。
角落裏幾個庶吉士交換了一個眼色,有人低聲笑出來。
我不介意。
位置越偏,越沒人在意我翻了哪些東西。
翰林院不只是修書的地方。
天下的奏摺副本、各省的錢糧賬冊、歷年吏部考評的檔案,全存在典籍庫裏。
尋常人進不了典籍庫,但負責校勘的人可以。
而負責校勘的,往往是品級最低、最沒人搭理的那個。
上任第三天,我拿着校勘的木牌走進典籍庫。
管庫的劉典吏抬了抬眼皮:「這麼早?」
「顧大人催得急,說月底前要把嘉靖朝的實錄校完。」
劉典吏擺擺手放我進去了。
從那天起我就住在了卷宗堆裏。
白天校勘實錄,晚上翻密檔。
父親在蘇州做知州八年,經手的錢糧賬目全有副本存檔。
我花兩個月,把他任上的每一筆收支都抄了下來。
對不上的數目用紅筆標出來,藏在自己褥子底下。
三個月後,紅筆標註的紙頁摞了兩寸厚。
4
翰林院的日子不好過,不是因爲差事苦。
是因爲同僚太閒。
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逮着一個人取笑。
我是最好的靶子。
同進士出身,不擅交際,說話細聲細氣,走路弓着腰,在他們眼裏就是窩囊廢。
庶吉士趙文遠最愛拿我尋開心。
他出身名門,二甲傳臚,進翰林院不到半年就和顧大人稱兄道弟。
「沈兄,昨兒那篇校記又錯了三處?你爹花錢的時候是不是少買了幾個字?」
旁邊的人鬨笑。
我垂着頭:「是在下學藝不精,改日向趙兄討教。」
趙文遠拿摺扇敲我肩膀:「討教就算了,你請我喝頓酒還差不多。」
我從懷裏掏出身上僅剩的碎銀子:「趙兄不嫌棄……」
他把銀子掂了掂,笑着揣進袖中:「沈兄夠爽快。」
銀子被他拿走了,我中午沒飯喫。
坐在院子角落喝涼水的時候,劉典吏路過,停了一下。
「你這人也太好欺負了。」
我笑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搖着頭走了。
但他不知道,趙文遠上個月在秦淮畫舫一擲千金的賬單,我已經抄下來了。
一個庶吉士,月俸八兩銀子,哪來的錢去畫舫?
浙江布政使的好處費。
這筆賬,夾在我褥子底下那摞紅字裏頭。
不急。
都不急。
五月份,父親進京述職,在客棧約我見面。
上下打量我一遍,臉色鐵青。
「瘦成這樣,在翰林院連口飽飯都混不上?」
我不說話。
「我問你,進翰林院這麼久,認識了幾個有用的人?」
「回父親,兒子官職卑微......」
一巴掌扇過來。
嘴角磕在牙齒上,血腥味漫開。
「廢物。」
他從袖子裏甩出一封信:「戶部右侍郎陳大人跟我有舊交,我寫了帖子,你拿去拜會。逢年過節多走動,別像個悶葫蘆。」
我揣好信,嘴角的血擦也沒擦:「是,女兒……」
「叫甚麼?!」
「……兒子知道了。」
他走時沒回頭。
我站在客棧門口,看轎子拐進衚衕,慢慢摸了摸嘴角。
不疼。
他打我又不是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