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靖安王養在府裏的替身。
他含情脈脈看着我,輕喚一聲阿柔。
我乖巧點頭,眼含熱淚,心裏卻樂開了花。
因爲他那張臉,跟我戰死沙場的白月光顧北辭一模一樣。
我顫抖着摸上他的臉,哽咽道:「王爺,您真好。」
直到有一天,我的白月光騎着馬活蹦亂跳地回來了。
王爺的阿柔,也從墳堆裏蹦了出來。
......
「阿柔,你怎麼又哭了?」
蕭衍的手指拂過我的臉頰。
我趕緊把嘴角壓下去,擠出兩滴眼淚。
「王爺,我只是……太感動了。」
今天他換了件長衫,襯得那張臉更像顧北辭了。
顧北辭從前也愛穿白衣,騎馬從街頭過的時候,我趴在酒樓窗臺上看得口水都要流下來。
現在同款的臉天天在我面前晃。
還管喫管住管穿。
天底下有這種好事,不幹是傻子。
「王爺待我這樣好,我這輩子哪裏都不去了。」
蕭衍摟緊了我,嘆了口氣:「委屈你了。」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震得我胸口發麻。
門外傳來丫鬟的竊竊私語。
「姑娘真可憐,王爺分明把她當柳姑娘的影子。」
「可不是,那柳姑娘三年前病死了,王爺至今走不出來。」
「你說沈姑娘天天被叫別人的名字,心裏得多難受啊。」
我低頭喝茶,把翹起來的嘴角埋進杯子裏。
姐妹們你們不懂。
他叫我阿柔時那個深情的語氣,配上那張臉,跟顧北辭當年喊我阿鳶的調調一模一樣。
我不但不難受,我還想讓他多喊兩遍。
三年前,顧北辭領兵出征,一去不回。
朝廷送來一塊牌位,上書「顧北辭將軍之靈位」。
我抱着那塊牌位哭了三天三夜。
不是矯情,是真的心碎。
那個說要娶我回家的人,連一具全屍都沒留下。
後來有人告訴我,靖安王蕭衍在滿城找一個長得像柳柔的女子。
我原本沒興趣,一個癡情王爺找替身,關我甚麼事。
直到我在街上撞見了蕭衍。
當時我拎着半斤豬肉剛從集市出來,一抬頭,對面馬車上下來一個人。
月白長衫,眉眼清冷,側臉的弧度跟顧北辭分毫不差。
豬肉掉在地上,我人也差點掉地上。
我不顧一切衝上去抓住他的袖子:「顧北辭?!」
蕭衍低頭看了我一眼,身邊的侍衛立刻拔刀。
「放肆!這是靖安王!」
我這才反應過來。
我臉上掛着淚,手裏沾着豬油,活脫脫一個瘋婆子。
但蕭衍盯着我的臉,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叫甚麼名字?」
「沈......沈鳶。」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我也想這麼說。
三天後我就住進了靖安王府。
所有人都說我可憐,被一個癡情王爺撿回去當替身。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走進王府大門的時候,腿都是飄的。
是激動的。
2
入府第一天,管家林叔領着我去見蕭衍。
「王爺吩咐了,這些都是柳姑娘從前的衣裙首飾,姑娘日後穿戴這些。」
八個大箱子在我面前打開,綾羅綢緞珠翠琳琅,我眼珠子都看直了。
我從前跟顧北辭定親,他一個窮當兵的,送我最貴的東西是一根銀簪子。
這些隨便一件抵我半年伙食費。
我拿起一支金步搖,手都在抖。
林叔嘆了口氣:「姑娘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脣點頭,趕緊把步搖往頭上戴。
第二天蕭衍讓我陪他在花園裏坐着。
他看着池塘發呆,忽然說:「阿柔從前最喜歡這片芙蕖。」
我不知道芙蕖是甚麼。
看了看池子,大概是荷花。
「我也喜歡。」
我不喜歡荷花,我喜歡他的臉。
他側過頭來看我,眉骨的陰影跟顧北辭出征前那天的側臉重疊在一起。
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這回是真哭。
想起顧北辭那天翻身上馬,回頭衝我笑着喊:「等我回來娶你!」
沒想到等回來的是一塊木頭牌位。
蕭衍以爲我在爲替身的身份難過,伸手替我擦淚:
「不哭了,在我身邊,不會讓你受委屈。」
這話顧北辭也說過。
我撲進他懷裏號啕大哭,哭得稀里嘩啦。
一半是想顧北辭,一半是抱着同款身體太激動。
蕭衍輕輕拍着我的背,摟得更緊了。
當晚林叔偷偷來找我,塞給我一個荷包:
「姑娘,這是我攢的一些銀子,你拿着,將來若有機會離了王府……」
我把荷包塞回去:「林叔,我不走。」
「姑娘何必……」
「我哪兒都不去。」
死也不走。
白給這張臉我都不夠看,憑甚麼走?
林叔搖着頭離開了,一步三回頭,滿臉寫着「這姑娘被王爺迷了心竅」。
沒錯,您說得對。
府裏的丫鬟小廝也對我充滿同情。
端茶的小丫鬟總是欲言又止:「沈姑娘,王爺叫您阿柔的時候,您不難受嗎?」
「嗯……還好。」
哪裏還好,簡直太好了。
那個聲音,那個語調,比說書先生還好聽。
掃院子的小廝看我天天眼圈紅紅的,還以爲我日日以淚洗面,偷偷往我房裏送了好幾盒點心。
「姑娘別哭了,仔細傷了身子。」
3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替身當得越來越順手。
蕭衍對柳柔的喜好我已經摸得門清。
柳柔愛彈琵琶。
這個我不會,但我學了。
主要是每次我彈得稀爛的時候,蕭衍都會走過來握住我的手糾正指法。
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我彈得越爛,他握得越久。
所以我學了半年琵琶,水平紋絲不動。
那天蕭衍帶我去城外踏青,馬車裏他忽然問:
「阿柔從前最怕的是甚麼?」
我不知道柳柔怕甚麼。
但我怕蟲子。
「蟲子。」我賭一把。
蕭衍沉默了一瞬:「阿柔不怕蟲子,她怕打雷。」
蕭衍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落在他嘴角,有點無奈,有點溫柔。
跟顧北辭笑話我笨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沈鳶,你有時候很有意思。」
我愣在原地,一時忘了接詞。
蕭衍低頭翻開一本書,沒有再說話,車輪碾過石子路,顛得我心裏七上八下。
他從來只叫我阿柔,今天是第一次喊我的真名。
我偷偷看他,他的側臉被車簾外透進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顧北辭不看書。
他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家書都讓軍中文書代寫。
可蕭衍看。
骨節分明的手指捏着書頁邊緣,垂着眼。
跟顧北辭不一樣。
我晃了晃腦袋,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回府後我對着銅鏡卸妝,丫鬟翠屏在身後替我拆髮髻。
「姑娘,今天王爺是不是心情不錯?我聽車伕說王爺還笑了。王爺這半年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都是因爲姑娘。」
「他是把我當柳姑娘才高興的。」
翠屏搖搖頭:「柳姑娘在的時候,王爺也沒怎麼笑過。」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
「翠屏,你話太多了。」
「哦。」
我拉過被子矇住臉。
4
好景不長。
蕭衍的幕僚周先生開始對我使絆子了。
這老頭從柳柔在的時候就跟着蕭衍,忠心耿耿,同時對我這個冒牌貨萬分看不順眼。
那天蕭衍去前院議事,周先生堵在我房門口。
「沈姑娘,老夫說句不中聽的。」
「您說。」
「王爺對柳姑娘的情意,不是你能替代的,你趁早認清自己的位置。」
我低着頭,恭恭敬敬的模樣。
內心翻了個白眼。
「先生說得對,我不過是王爺身邊的一個影子。」
周先生冷哼一聲:「你若知道就好,別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我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默默退回房中。
翠屏氣得跺腳:「這老東西!姑娘又沒求着來的!」
我剝了顆花生扔嘴裏:「沒事,讓他說去。」
只要蕭衍不趕我走,別人說甚麼我都當耳旁風。
但周先生顯然不打算只說說。
第二天他就給蕭衍引薦了一個姑娘,據說是柳柔的遠房表妹,長得比我更像柳柔。
那姑娘叫柳蓉,細眉細眼,身段纖柔,往蕭衍面前一站,確實有幾分柳柔的味道。
我站在廊下遠遠看着,手心開始冒汗。
不是喫醋,是慌。
萬一蕭衍覺得這個更像,把我換了怎麼辦?
我可以再去哪裏找一張跟顧北辭一樣的臉?
「沈姑娘,王爺讓您過去。」
我深吸一口氣,低着頭走過去。
蕭衍坐在正廳上首,柳蓉站在一旁,怯生生地低着頭。
周先生滿臉得意:「王爺您看,柳姑娘的眉眼跟柔兒簡直......」
「不像。」
周先生愣住了:「王爺?」
蕭衍端起茶盞,語氣淡淡的:「阿柔左邊有一顆小痣,這位姑娘沒有。」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邊嘴角。
我有。
柳蓉被客客氣氣地送走了,周先生鐵青着臉退下。
蕭衍起身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
「方纔嚇着了?」
「沒有。」
「嘴角的痣是你的,不是阿柔的。」
我腦子嗡了一聲。
他留我不是因爲我像柳柔?
那是因爲甚麼?
蕭衍沒有解釋,徑直走了。
我站在原地,太陽穴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