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抱起被遺棄在新生兒科的早產兒時,我眼前彈出一行紅色彈幕。

【這孩子你養十八年,最後他上電視哭着說你和你聾啞姐妹毀了他一輩子。】

我手裏的筆頓住了。

彈幕還在繼續滾:

【你姐妹被親生父母告上法庭,說她殘疾不配當媽。】

【她在陽臺上比劃了一整夜手語,第二天從二十三樓跳下去。】

【而你,花了四十多萬養大的孩子,連她葬禮都沒來。】

我看着那行彈幕慢慢消散。

保溫箱裏的早產兒還在哭,皺巴巴的小臉漲得通紅。

護士催我:"想好了嗎?簽完字孩子今天就能轉出去。"

我把意向書塞回護士手裏。

"不簽了。"

護士愣住:"你剛纔不是說要收養他嗎?"

"我改主意了。"

我轉身往住院部走,我姐妹今天做完人工耳蝸手術,我得去接她。

這回誰的孩子誰自己養。

我只負責讓我閨蜜聽見這個世界。

......

"沈觀南,你發甚麼神經?意向書都打印好了,你現在說不籤?"

賀祈安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眉頭擰成了死結。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直往我鼻子裏鑽。

我盯着他那張平時溫文爾雅,此刻卻滿是急躁的臉。

緩緩掙脫了他的手。

"不籤就是不籤,聽不懂人話嗎?"

我聲音不大。

但走廊裏路過的人都看了過來。

賀祈安臉色一僵,強壓着怒火壓低聲音。

"觀南,我們之前不是商量好的嗎?"

"這孩子被扔在醫院多可憐,你名下那麼多房產,養個孩子怎麼了?"

"再說了,聽晚是個殘疾人,以後也嫁不出去。"

"抱個孩子回來,以後還能給她養老,這不是一舉兩得的事?"

我聽笑了。

一舉兩得。

前世我也是信了他的邪。

覺得江聽晚失去了聽力,心思敏感。

有個小生命在身邊,或許能讓她對生活多點期盼。

結果呢?

那個我花了四十萬精細餵養長大的白眼狼。

在江聽晚被親生父母逼得精神崩潰時,冷冷地站在旁邊說了一句。

「她連話都不會說,活着也是浪費空氣。」

就是這句話,成了壓垮江聽晚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在陽臺上比劃了一整夜手語。

其實她是在問我。

南南,我真的是個累贅嗎?

第二天,她從二十三樓跳了下去。

血肉模糊。

而那個白眼狼,正拿着我給的零花錢在網吧打遊戲。

連她的葬禮都沒露面。

我閉了閉眼,把心底翻湧的血腥氣壓下去。

"養老?"

我看着賀祈安的眼睛。

"你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沒空管,指望一個連爹媽都不要的早產兒來給聽晚養老?"

"賀祈安,你今天吃錯藥了還是腦子進水了?"

賀祈安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他向來習慣了我的順從。

這是我第一次在公共場合下他的面子。

就在這時。

新生兒科的門開了。

護士蘇韻小跑着出來,臉上帶着精心修飾過的焦急。

"沈姐,賀老師,你們怎麼吵起來了?"

她穿着粉色的護士服。

目光在賀祈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飛快轉向我。

"沈姐,那個寶寶剛纔又吐奶了,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看他連個親人都沒有,真的太心疼了。"

"您那麼有愛心,連聽晚姐這種非親非故的人都能養在家裏好幾年。"

"怎麼就容不下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呢?"

多完美的道德綁架。

連聽晚姐這種非親非故的人都能養。

言下之意。

我養江聽晚是浪費錢。

不如把錢拿來養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我上下打量着蘇韻。

她眼眶泛紅,雙手絞在一起。

活脫脫一朵聖母降臨的白蓮花。

我扯了扯嘴角。

"蘇護士這麼心疼,怎麼不自己抱回家養?"

蘇韻臉色一僵。

"沈姐,您別開玩笑了。我連個男朋友都沒有,怎麼養孩子。"

"再說了,我哪有您的經濟條件啊。"

"就是因爲你條件好,我才提議的。"賀祈安立刻接話。

他上前一步,試圖再次拉我的手。

"觀南,你就算不爲了我考慮,也當是給咱媽積點德。"

"把意向書簽了,好嗎?"

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

"我媽活着的時候教我,別人扔在垃圾桶裏的東西,千萬別撿。"

"容易沾一身髒病。"

蘇韻的臉色瞬間白了。

賀祈安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沈觀南,你講話非要這麼難聽嗎?那是一條人命。"

"人命歸警察管,歸福利院管。"

我看了看錶。

"聽晚的手術做完了,我沒空在這陪你們演感動中國。"

我轉身就走。

賀祈安在身後低吼:"沈觀南!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後別後悔!"

我頭也沒回。

只有蠢貨纔會在同一個坑裏跌倒兩次。

我來到耳鼻喉科的住院部。

病房門半掩着。

江聽晚安靜地躺在病牀上,頭上纏着厚厚的紗布。

因爲剛做完人工耳蝸的植入手術。

麻藥勁還沒完全過去,她臉色蒼白得像紙。

看到我進來。

她那雙像小鹿一樣清澈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艱難地抬起手。

手指笨拙地比劃了幾個動作。

「南南,你來了。」

我眼眶猛地一酸。

快步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

"我來了。"

我放慢語速,確保她能看清我的口型。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再過兩個月就能開機了。"

"到時候,你就能聽見我罵你了。"

她虛弱地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眼淚。

她用指腹輕輕蹭了蹭我的手背。

前世,她也是這樣。

哪怕自己痛得要死,也要先安撫我的情緒。

可我卻爲了一個不相干的早產兒,把她扔在病房裏整整一個星期。

等我想起她的時候。

她的親生父母已經找上門,把她剛做完手術的傷口撕扯得發炎流膿。

我正想着。

病房的門突然被一股大力推開。

砰的一聲巨響。

江聽晚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往被子裏縮。

賀祈安黑着臉站在門口。

身後還跟着眼眶通紅的蘇韻。

"沈觀南,你真就在這耗着?"

賀祈安大步走進來。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牀上的江聽晚。

"爲了一個永遠好不了的聾子,你連家都不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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