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燒傷之後我不再照鏡子。

男友來醫院看我,站在門口愣了十幾秒。

最後說了句“我媽讓我帶的湯”就走了。

護士說我應該接受心理治療。

我哥在旁邊笑。

“治甚麼治,又不是瘋了。”

出院後我開始做手工娃娃。

一針一線縫,給每個娃娃畫上完整的臉。

那些娃娃不會盯着我的疤看,也不會突然沉默。

我做了整整一年,攢了三十二個。

把它們擺在櫃子裏,天睡前數一遍。

上週我哥說要搬來跟我住。

“一個人住太浪費,我帶女朋友過來。”

他女朋友第一天就打開了我的櫃子。

“這些破布娃娃哪來的?嚇人。”

我哥看了一眼。

“估計是網上買的便宜貨,扔了吧,櫃子我放衣服。”

第二天我回家,垃圾桶旁邊堆着被剪碎的娃娃。

填充棉散了一地,像下了場雪。

我蹲下去想拼回來。

但每一個都已經沒有臉了。

......

“你妹又怎麼了?不就是幾個破布娃娃嗎,至於蹲在垃圾桶旁邊撿半天?”

徐嬌的聲音從身後砸過來。

尖銳,刺耳。

我手裏捏着一團沾了灰的填充棉,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

地磚上全是被剪碎的布片。

“穗穗,你差不多行了。”林琛走過來。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一個娃娃腦袋。

那個腦袋滾了兩圈,停在我膝蓋邊。

上面用黑線繡的眼睛,剛好對準了我。

“嬌嬌也是好心幫你收拾櫃子。你那些東西本來就嚇人,擺在客廳跟供着甚麼似的。你至於擺出一副死人的臉色嗎?”

我沒抬頭。

繼續把散落的棉花塞進破開的布料裏。

可是縫線斷了,棉花怎麼都塞不住。

露出來白花花的一片。

“我跟她說話呢,她啞巴了?”徐嬌拉着林琛的胳膊,聲音拔高了一度。

“林琛,你不是說你妹妹只是受了點傷,腦子沒問題嗎?她這樣我晚上都不敢出來上廁所了。”

林琛嘆了口氣。

蹲下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別撿了。髒不髒?”

“放手。”我聲音很輕。

“你爲了幾堆破布跟我犯倔是不是?”他的語氣已經帶了不耐煩。

“這是我的東西。”

“你那櫃子我都清空了,嬌嬌的裙子沒地方掛。你要做娃娃,回頭我給你買一箱新布,行了吧?”

買一箱新布。

他永遠不懂,我縫了一年的,不是布。

是三十二個不會害怕我這張臉的同伴。

大門密碼鎖響了。

傅嘉聿推門進來。

他手裏提着一個粉色保溫盒。

徐嬌立刻換了副表情。

“聿哥來了。你快管管你女朋友吧,嚇死人了。”

傅嘉聿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我身上。

又掃過滿地的碎布和棉花。

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個標誌性的,嫌麻煩的皺眉。

“又怎麼了?”

“我就是想借她的櫃子掛幾件衣服。那些破娃娃看着滲人,我就給扔了。她就跟瘋了一樣蹲在那撿。”

徐嬌搶先開口,語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傅嘉聿走過來。

把保溫盒重重放在餐桌上。

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林穗,起來。”

我捏着那團髒了的棉花,仰起頭看他。

右半邊臉上的疤痕,在客廳的白熾燈下暴露無遺。

傅嘉聿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快被不耐煩掩蓋。

“一家人,至於鬧成這樣嗎?幾件衣服的事。”

“她剪了我的娃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剪了就剪了。”傅嘉聿語氣平淡。

他扯鬆了領帶。

“你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縫這些東西,越縫越抑鬱。扔了也好,正好出去走走。”

扔了也好。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一年前,那場火災。

傅嘉聿的初戀女友宋晚安在車裏哭着不肯下來。

他衝過去救她。

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隨時會爆炸的倉庫旁邊。

我被氣浪掀翻,右臉和左臂重度燒傷。

他在病房外跪了三天三夜,發誓會用一輩子來彌補我。

現在,他說扔了也好。

我慢慢站起來。

腿有些麻。

“保溫盒裏是甚麼?”我看着桌上的盒子。

“我媽讓我帶的骨頭湯。趁熱喝。”傅嘉聿別開臉,去解襯衫領口的扣子。

我走過去。

打開蓋子。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比湯的味道更先飄出來。

那是祖瑪瓏的藍風鈴。

宋晚安最喜歡的味道。

湯麪上飄着一層厚厚的油,幾塊薑片泡在裏面,一塊肉都沒有。

他不知道我燒傷後,聞到油膩的味道就會反胃。

但他知道宋晚安愛喝。

“這湯,是你去接宋晚安的時候,她喝剩下的吧?”

傅嘉聿解釦子的手停住了。

猛地轉頭看我。

“你胡亂猜忌甚麼?我說了是我媽燉的。”

“阿姨從來不用帶粉***結的保溫盒。”我指着蓋子上的圖案。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林琛乾咳了一聲。

“穗穗,嘉聿也是一片好心跑來看你。你別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

我看着我的親哥哥。

“他拿別的女人喝剩下的湯來應付我,你叫我別無理取鬧?”

“夠了!”傅嘉聿突然低喝出聲。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保溫盒的蓋子扣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林穗,你現在除了像個刺蝟一樣扎人,還能幹甚麼?”

“我每天上班那麼累,還得抽時間來看你。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

“那你可以不來。”

傅嘉聿被我這句話激怒了。

冷笑了一聲。

“行。我犯J,我多管閒事。你抱着你那些破布過一輩子吧。”

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要去醫院複查,我早上八點來接你。你要是還在發神經,就自己去。”

門被重重甩上。

震得地上的棉花都飛起來了一點。

徐嬌撇了撇嘴。

“你看,把聿哥氣走了吧。真不知道聿哥圖你甚麼。”

林琛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說兩句。

然後看着我。

“明天去複查,洗個頭,換件乾淨衣服。別穿得像個鬼一樣去丟人。”

他也轉身進了房間。

客廳的燈被關了。

我一個人站在黑暗裏。

看着地上的碎布。

丟人。

原來我努力活下來,在他們眼裏,只是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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