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禮次日,我才知道新婚丈夫賣掉我們的婚房,給貧困山區捐了兩百萬。
還以我們的夫妻名義報名去做山區教師。
他兄弟覺得不可理喻:
“你爲了你前女友賣掉婚房,還要去支教?”
“小禾想留在家鄉做老師,我當然得去幫幫她。”
“可嫂子在市裏重點中學剛評上職稱,她能願意跟你去山裏?”
他笑得一臉理所當然:
“芸芸心善又愛我,我跟她說山區孩子多可憐,她會跟我去的。”
“城裏老師多她一個不多,山裏孩子卻缺她這一個。”
我站在書房門口,失望地轉身離開。
一個月後,他一到村子就迫不及待給我打電話:
“芸芸,孩子們都等着上你的課,你到哪兒了?”
我站在省公開課的講臺上,笑了:
“我?我在上課啊。”
1
直到回家,我仍然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分鐘前,沈岱川親口說這套房子已經賣了。
“石村本來就窮,村裏小學的條件更是差得離譜。”
“我捐錢一是爲了改善學生的學習環境,二是......”
他嘴角帶着笑:
“小禾身體弱,我不想她在破破爛爛的學校裏受委屈。”
劉磊替我打抱不平:
“再怎麼說那也是你和嫂子的婚房,昨天辦完婚禮剛住進去不到24小時,你賣了讓嫂子住哪兒?”
“石村小學又不是沒有宿舍。”
“你讓嫂子住那個連水電都沒有的職工宿舍,你去褚禾家住?”
劉磊的震驚聲傳過屏風,深深刺進我的心口。
這套婚房單是裝修就花了半年。
沈岱川負責設計圖紙,我來挑選傢俱,家裏的每一處都包含了我們對未來的期望。
可只住了不到一天,他就要我去住宿舍,而他......
沈岱川不以爲意地說:
“小禾家一共三個房間,她專門空出一個屋子給我,要是讓他們多空一個給程芸,就太不禮貌了。”
劉磊不認同。
“你跟嫂子住一個房間不就行了。”
“我們住一起,小禾看到會不高興的。”
“你們已經領證辦了婚禮,她不高興你們就不是夫妻了?”
屏風後的人沉默了。
我聽見他倒酒的聲音,喝酒的聲音,來回反覆三次。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兄弟,程芸哪哪兒都好,我也很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日子。”
“但如果小禾能早幾天聯繫我,我一定不會和她結婚。”
我低着頭,抓緊了衣角。
原來在他心裏,我不過是個備選。
還是個只要褚禾出現,就一定被捨棄的備選。
“老沈,你既然選擇了褚禾,就別耽誤嫂子,人家有職稱,還有機會參加省公開課的集訓......”
“你不瞭解程芸,她愛我愛到可以去死。”
沈岱川喫着菜,輕描淡寫打斷他:
“爲了我,她甚麼都能忍,當初連大學留校任職的機會都可以放棄。”
“就算是房子、職稱、省公開課,也都不算甚麼。”
門開了。
鼻間是剛剛在餐館聞過的味道。
“老婆,我特地帶了你愛喫的荷塘小炒。”
沈岱川獻寶似的把打包袋攤在桌上,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我。
可這是他們一開始點的,兩人都不愛喫,留到最後涼透了,才說打包帶回來。
變成了特地帶給我的菜。
我沉默着夾了一口,聽他滔滔不絕。
“我最近看山區教育紀錄片,孩子們太可憐了,學校颳風漏雨,也沒有好老師。”
“如果能去支教,也算是爲國家做點貢獻。”
說完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點點頭:
“我老家就很適合支教。”
“不行!”
沈岱川突然急了,猛地站起來。
很快他又憨笑一聲:
“你老家太遠了,我覺得石村不錯。”
“我老家和石村的距離一樣,你不是去過嗎。”
他喉嚨滾了滾,語氣裏帶着點試探:
“老婆,你今天登錄咱們共用的郵箱了嗎?”
我還沒說話,他手機響了,立刻笑眯了眼睛跑去書房。
“都辦妥了。”
“她也一起,這樣就有語文老師......”
不等我答應,他就替我做好了決定。
放下筷子,胃裏一片冰涼。
我點開手機,郵箱裏躺着那份“夫妻聯合支教申請表”的回覆。
“申請通過。”
“石村歡迎兩位!”
屏幕彈出微信,校長很驚訝:
“你要把省公開課的集訓批次,從第三批換成第一批?你不是剛結婚,打算過段二人世界再去集訓嗎?”
我盯着從塑料袋邊緣漫出的白色湯汁:
“可是再不走,我就無家可歸了。”
戀愛五年,結婚第二天。
沈岱川還是記不住,愛喫荷塘小炒的不是我。
是褚禾。
2
婚禮第三天,我給父母打完電話,開始收拾行李。
把櫃子裏的短袖放進大行李箱,小箱子裝教學材料。
沈岱川每天都興高采烈,躲在書房一打電話就是兩個小時。
這天晚上回來,他手裏拎了十幾個紙袋,其中最小的袋子給了我。
“老婆,你別隻帶短袖,那裏冷。”
“我給你買了風衣,放你箱子裏。”
我沒接,他就自顧自把袋子囫圇着塞進我箱子。
然後他把其他袋子裏的衣服小心翼翼拿出來。
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他自己的行李箱。
毛呢大衣、長裙、帽子,每一個都比我這件風衣昂貴。
他心情不錯,輕哼着小曲,等這些東西填滿整個行李箱,拉拉鍊的時候纔想起我在旁邊。
“這些是給她帶的,那裏早晚溫差大,她又捨不得買新衣服。”
他眼睛轉了一圈,還是那種試探的語氣:
“你能理解的,對吧?”
我應該理解嗎。
理解的又是甚麼?
是我的新婚丈夫爲了前女友,賣掉婚房,捐款兩百萬,犧牲他自己市級優秀教師的榮譽?
還是他越過我的意願,讓一個有自我規劃的人去山區支教,讓我捨棄省公開課的集訓資格?
我回答不了。
低下頭,我把風衣拿出來,繼續整理夏天衣服。
集訓地在重慶,聽說那裏已經四十度了。
可沈岱川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認。
他湊到我面前:
“對了,你的資格證甚麼時候到?”
“19號。”
“那來得及,車票是20號。”
沈岱川笑起來,脫口而出:
“有了你的高級證書,小禾在村裏更有底氣,別人也能高看她幾分。”
手指停住,我胸口像是被石頭壓得喘不動氣。
剛認識的時候,沈岱川陪我紮在教研裏,每天都是最晚下班。
我們一起磨教案,改課件,爲彼此打氣加油。
有其他老師想搶我的功勞,也是他衝在前面爲我討公道。
當時他說的是:
“我可以作證,這裏面每一處教學設計,都是程芸老師一點點推敲出來的。”
“她爲此付出的心血絕不能被憑空抹掉!”
可現在。
我上了無數節課,熬了多少大夜,拼了命得來的資格證。
在他眼裏不過是給褚禾掙面子的工具。
我不願相信他不愛我,可我不得不接受,他愛的不是我。
半個月後我們正在喫飯,門鈴忽然響了。
沈岱川立刻衝過去開門,欣喜地大喊:
“你怎麼來了?怎麼不說一聲我去接你!”
“你爲我做了這麼大的犧牲,我當然要親自來感謝你啊!”
我睜開眼,看到褚禾穿着靚麗絢爛的紅色長裙,撲過去抱住了我丈夫的脖頸。
那條裙子,和我箱子裏的那件回門宴禮裙一模一樣。
3
沈岱川笑着把她迎進來。
對上我冷漠的眼神時他一僵,立馬鬆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芸芸,小禾你見過的。”
我在餐桌前站起身:
“嗯,見過。”
婚禮前夜,沈岱川突然加了一個伴郎,讓我多找一個伴娘。
我臨時找不到,他故作糾結了半晌,說正好有個朋友在附近。
褚禾來的時候我還很感激,沒把她是沈岱川前女友的事放在心上。
婚禮結束後沈岱川說她回石村了,我也叮囑他記得給伴娘紅包,不能讓人家白來一趟。
誰知今天她堂而皇之來到我們的婚房,當着我的面和他擁抱,壓根不把我放在眼裏。
褚禾一進門,就好像成了婚房的女主人。
那些爲了結婚所做的佈置,在她紅裙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喜慶。
“哎呀,我不知道嫂子在家。”
“我們校長交代了一定要好好感謝岱川,我來之前訂了酒店位子,但是沒訂你的。”
她笑得燦爛:
“對不起啊,嫂子。”
我垂了垂眸:
“沒關係。”
沈岱川的眼睛幾乎要長在她臉上,聽到我開口才怔了怔。
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他說到底是跟前女友單獨喫飯,我卻沒鬧。
但不出兩秒他就鬆了口氣,過來捏我的手指:
“芸芸,你忙了好幾天,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我和褚禾聊點工作上的事,很快就回來。”
我不動聲色抽出來,輕輕點了點頭。
“嗯。”
他再次鬆了口氣。
兩人並肩出門,關門前褚禾還扭頭向我揮了揮手。
我表情淡淡,繼續收拾東西。
晚上十點,我正整理集訓資料,沈岱川帶着酒氣回來了。
他懷裏抱着一個裱好的畫框:
“芸芸你看,這是小禾親自給我畫的畫,是送我的謝禮。”
他沒站穩要倒向我,我往旁邊挪開,他勉強扶住牆,第一時間去看畫有沒有損傷。
我低頭順着看去,是幾個毫無章法的色塊。
右下角寫着“褚禾”兩個字。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裱畫店,花了三千多呢......”
“芸芸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我要帶回石村,掛在牆上,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
他打了個酒嗝,踉踉蹌蹌拉開我的行李箱,把我整理好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
然後如視珍寶般,把那副亂七八糟的畫放了進去。
我站在一旁,靜靜看他踩着我的衣服,把箱子立起來。
哪怕其中一件是他送給我的,作爲我評上職稱的慶祝禮物。
我甚至還記得那天他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這麼多年的辛苦都值了!”
“我也要向你看齊,我也去申請!”
結果到頭來,他申請的是石村支教,服務年限上不封頂。
他打算拉着我一起,在石村做一輩子。
他把一個原本很有意義的事情,變成了討好褚禾的跳板。
就像他用兩百萬,換了這幅褚禾親手畫的畫。
衣服不帶也沒關係,我轉身打算去睡覺。
門外突然有人按密碼,褚禾焦急地跑了進來。
“壞了壞了,岱川,我買錯回程票了!”
“本來買了20號,打算跟你們一起的,我買成今天凌晨了!”
沈岱川瞬間清醒。
4
客廳一陣兵荒馬亂。
沈岱川看着她手機上的火車票,15號凌晨,還有一小時。
從我們家去車站,也是一小時。
他拉起行李箱就要往外跑:
“別怕,我可以改簽陪你一起,現在打車去還來得及。”
都已經跑到門口,他又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回頭看我時他帶着點小心翼翼:
“芸芸,你看小禾她一個女孩子,自己坐車不安全。”
“你能理解的,對吧?”
他沒有解釋爲甚麼褚禾會知道我們家的密碼,我也不想問。
我點點頭,把那個裝了兩百萬畫的箱子推過去。
“別忘了這個。”
沈岱川眼睛一亮,毫不猶豫拎了過去。
全然沒注意地上還散亂着我的衣服。
“芸芸,我不是扔下你自己一個人,主要是你的證書還沒到。”
“等你19號拿到證,再去和我們匯合,免得還要再麻煩一趟。”
我又點點頭:
“我理解。”
他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最後過來想要抱抱我。
我指了指牆上的鐘表:
“到時間了。”
褚禾也在身後叫他:
“岱川快點啊,晚了就趕不上火車了!”
沈岱川立刻收回伸向我的手指,轉身帶着行李箱匆匆離開。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到現在他只去過我家鄉一次。
而且很不情願,一直在抗拒我們村的貧苦。
但今天,他是興奮地、期待地去往褚禾的家鄉。
這麼久了,他也沒能愛上我。
第二天中午,我帶着裝滿教學資料的小箱子,坐上去集訓的大巴車。
同事把我的證書遞過來,滿臉羨慕:
“我幫你領了,你太厲害了真的,年紀輕輕就是高級教師。”
“不過我還以爲你退出集訓,沈老師朋友圈說他即將重回故里,我以爲你們回家鄉度蜜月去了。”
旁邊另一個女同事嘖了一聲:
“誰回村裏度蜜月啊。”
我沒接話,也不想去看沈岱川的朋友圈。
我忙着在手機下單幾件衣服鞋子,地址填集訓住的酒店。
車子往前駛去,我翻開資料,專心學習。
既然他想陪褚禾重回故里,那我就奔赴屬於自己的山海。
然後再也不要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