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弟媳在飯桌上罵我私藏媽的養老錢,我沒辯解,沒鬧。
從那天起,我停掉了所有“理所應當”。
不再用工資倒貼全家的米麪糧油,不再給侄子交高昂的補習班費用,不再接那些“大姐借點錢急用”的電話。
第一週,家裏人暗自竊喜不用看我臉色。
第二週,米缸見底,弟媳開始摔盆打碗。
第三週,婆婆因爲沒錢買降壓藥進了醫院,弟弟把我家的木門拍得震天響:“咱媽病成這樣,你這當大姐的死哪去了!”
我隔着門板冷笑:“你去問問你那精明的老婆,錢都在哪兒呢。”
1
飯桌上,媽放下筷子,問我。
“春梅,你管家裏的錢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媽,自從建軍結婚起,已經有3年了。”
“3年了。”
她點點頭,目光掃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弟媳。
弟媳周蘭正低頭扒飯,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心裏莫名緊了一下。
“3年了。”
她從兜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記賬本,放在桌上。
“周蘭跟我說了,每個月月初,我都會給你五百塊做家裏的生活費。”
她頓了頓。
“一個月五百,一年就是六千。3年下來,怎麼也有一萬八了。”
“錢呢?”
我手裏的筷子頓住了。
弟媳抬起頭,用一種早就準備好的語氣開口:“大姐,咱媽每個月給你的生活費,按理除了買菜做飯,還能剩點。可我算來算去,這賬它平不了啊。”
她轉頭看向媽:“媽,我不是挑撥離間,我就是覺得,大姐一個人管錢,咱們都不知道花哪去了。您那點養老錢,一個月就五百,要是......”
她故意沒說完。
但話裏的意思,傻子都聽得出來。
她的臉沉了下來,拿起那個記賬本翻了兩頁:“春梅,你跟我說實話,這錢,到底還剩多少?”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剩下?
能剩甚麼?
每個月一千塊錢,一家五口人喫飯。
米麪糧油,甚麼都在漲。
光是高血壓藥,一個月就是一百八。
侄子的補習班資料費,一個月三百,弟媳周蘭每個月月初都會準時找我要:“大姐,小杰班上要交錢,你先幫忙墊一下,下個月我還你。”
可是三年了,我一次都沒見到她“還”過。
大姐隔三差五打電話:“春梅,姐這邊週轉不開,你方便借三千嗎?過幾天就還你。”
過幾天,是永遠等不到的“過幾天”。
我每個月的工資,四千二百塊。
全都貼進去了。
換來的是每個月在飯桌上,低着頭喫飯,不敢夾菜。
換來的是弟弟建軍每次喝完酒,就拍着桌子說:“姐,反正你也沒孩子,錢留着幹嘛?幫襯一下家裏怎麼了?”
換來的是這個家裏,所有人都覺得,李春梅的錢,就應該花在這個家。
媽還在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弟媳周蘭臉上那抹笑意,已經快藏不住了。
她每個月出的那五百塊生活費,在外面連一個星期的菜都買不到。
可她卻拿着這五百塊,每個月在親戚面前說:“我們家的生活費,是我出的。”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媽。”
我放下筷子,聲音很平靜。
“錢,都花在家裏了。”
2
“花在家裏了?”
她重重地把記賬本拍在桌上。
“花家裏哪了?你倒是一筆一筆給我說清楚!”
“買菜花了多少?買米花了多少?我一個月給你五百,你怎麼就一分錢都存不下來?”
“周蘭說你私藏,我一開始還不信。現在你跟我說說,錢哪去了?”
周蘭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媽,您別生氣,大姐可能也是......想給自己存點私房錢。畢竟她上班辛苦,想給自己留點後路,也正常。”
她這話聽着像是在幫我,實則把“私藏”的罪名,徹底釘在了我身上。
她果然更生氣了。
“私房錢?!”
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建軍他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你門仨拉扯大。現在我老了,這個家就是你當家。”
“我把錢交給你,是信你。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一個月五百塊錢,你還要剋扣!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那一瞬間,我心裏那根繃了八年的弦,斷了。
我想起上個月,她高血壓犯了,我連夜送她去醫院,醫藥費是我交的,一千三。
我想起上上週,侄子小杰要去參加競賽補習,弟媳周蘭說沒錢,補習費是我從工資裏摳出來的,兩千塊。
我想起上個月月底,小妹半夜打電話說房貸還不上了,哭着求我幫忙,我二話沒說轉了三千。
那些錢,全是我一分一分攢的,一份一份省的。
爲了多省一點,我連單位食堂三塊錢的早餐都捨不得喫。
每天早起半小時,在家煮一碗白水面。
這些,她都不知道。
或者說,她根本沒想知道。
“媽。”
我抬起頭,看着那雙充滿失望和憤怒的眼睛。
“我沒有私藏一分錢。”
“您要是不信,從下個月開始,讓周蘭管錢。”
說完,我站起身,端起碗,走進了廚房。
身後傳來她的嘆息聲和弟媳周蘭的嘀咕:“媽,您看她這態度,明明就是心虛了......”
我把碗放進水槽裏,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着。
我看着水槽裏慢慢升起的水花,心裏說不上是難過,還是輕鬆。
八年的賬,八年的付出。
在今天,被一筆勾銷。
那就,不要付出了吧。
第一週。
以前爲了省錢,我每天早起給全家人做早飯。
現在不用了。
弟媳周蘭比我早起半小時,在廚房裏手忙腳亂地熬粥,煎蛋。
看到我拎着包從臥室出來,她愣了一下:“大姐?你不在家喫早飯?”
“我去單位喫。”
我從鞋櫃裏拿出我的布鞋,換上。
“那你怎麼不說一聲?我都做多了......”
她嘀咕着,語氣裏帶着埋怨。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以前都是我做,也沒人問過我喫沒喫。”
周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第一頓晚飯,周蘭掌勺。
她做了三個菜,炒豆芽、炒青菜、一碗蒸雞蛋。
豆芽是菜市場最便宜的那種,一塊五一斤。
我買了半斤。
婆婆坐在飯桌旁,看着那三盤菜,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全是素的?”
周蘭訕笑:“媽,這不是天熱嘛,喫點清淡的。”
她沒再說話,夾了一筷子豆芽放進嘴裏。
嚼了兩口,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豆芽怎麼這麼老?嚼都嚼不動。”
是,當然老。
以前我買豆芽,兩塊錢一斤的嫩豆芽,掐頭去尾,只留中間最嫩的那一截。
一盤豆芽要花將近一斤,才能炒出能喫的份量。
可現在,按照五百塊錢一個月的標準,買菜的錢每天只有十六塊七。
十六塊七,要管五口人的三餐。
哪來的嫩豆芽?
她吃了小半碗飯就放下了筷子,嘆着氣回了房間。
我慢慢喫完我的飯,也放下了碗。
周蘭看着桌上剩下的菜,臉上的笑意有點掛不住了。
3
第二週。
問題開始出現在各個角落。
週三下午,侄子小杰揹着書包回到家,一進門就問:“媽,補習班老師說下學期的競賽班要交錢了,三千六。你甚麼時候給我交?”
周蘭正在廚房裏切菜,手頓了一下。
“下學期的補習班?這麼早就交錢?”
“老師說早點交有優惠,晚了就沒名額了。”
小杰走進客廳,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我。
“姑姑,你幫我交了吧。以前不都是你交的嗎?”
弟媳周蘭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臉上堆着笑:“是啊大姐,你先幫小杰墊一下。下個月,下個月我一定還你。”
我看着小杰那張天真的臉,慢慢搖了搖頭。
“老師說要交錢,找你爸媽。”
“你爸媽都在上班,找他們要。”
小杰愣了一下,扭頭看向廚房。
周蘭臉上的笑僵住了。
“大姐,不就是三千多塊錢嗎?你先墊一下能怎麼?我又不是不還你。”
“那你甚麼時候還?”
我轉頭看着她。
“三年前小杰第一次上補習班,你說下個月還。你一共說過多少次下個月還,你還記得嗎?”
周蘭的臉色變了。
“你這話甚麼意思?我甚麼時候賴過你的賬?”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有些話說透了,就難看了。
週四晚上,小妹的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晚上十點,我剛洗完澡,手機就響了。
“大姐。”
小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帶着一種她特有的、讓人無法拒絕的親熱勁。
“妹妹這邊又遇到點事。房貸那邊催得緊,你能不能再借我五千塊錢?下個月,下個月我老公發工資就還你。”
我靠着牀頭,慢慢擦着溼漉漉的頭髮。
“我沒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沒錢?”
她的聲音變了。
“怎麼可能沒錢?你一個月工資四千多塊,喫住都在家裏,能花幾個錢?”
“大姐,咱們是一家人,你就幫我這一次。”
“以前你每次借錢,我都借了。三年了,你一共借了兩萬八,一筆都沒還過。”
“這次,我真沒錢。”
“你去找二弟想想辦法吧。或者找媽,她手裏應該還有點。”
說完,我沒等她回答,掛斷了電話。
然後關機。
躺在牀上,我看着天花板。
從前那些無數個夜晚,我都是怎麼熬過來的?
爲了多省點錢幫補這個家,我的衣服都是在夜市上買的,三十塊錢一件,洗了三年。
我的手機屏幕裂了一年多,一直沒捨得換。
我的同事們都去報瑜伽班、報烘焙班,我一打聽價格就說“太貴了,算了”。
我以爲,這些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可現在我才明白。
在她們眼裏,我的錢不是錢。
我的付出,也不是付出。
只是理所當然。
週末,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早起打掃衛生。
以前每個週末,我都會把家裏裏裏外外擦一遍。
地板拖得發亮,竈臺擦得能照出人影,連窗臺上的灰都不放過。
可現在,我覺得沒那個必要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茶是以前買的,一直沒捨得喝。
今天,我想喝了。
4
第三週。
家裏的存糧開始見底。
米缸裏只剩淺淺一層碎米,大概還能喫一頓。
食用油也只剩個瓶底子,倒都倒不出來。
以前這些東西快用完的時候,我都會提前買好,從來不等人開口。
可現在,我不想管了。
週一下午,周蘭下班回來,準備做晚飯。
打開米缸,愣住了。
“媽,米沒了。”
她從房裏走出來,看了一眼米缸,又看了一眼在沙發上喝茶的我。
“沒了就去買,問我做甚麼。”
她的聲音悶悶的。
周蘭轉身問我:“大姐,米沒了,你甚麼時候去買?”
我端着茶杯,看着她。
“這個月的生活費,月初就給你了。五百塊,在你手裏。”
周蘭的臉漲紅了。
“可是那錢......買菜買油,都快花完了啊。”
“那你想辦法吧。”
我喝了一口茶,把目光轉向窗外。
“以前我管錢的時候,也是想辦法的。”
周蘭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最後,她咬咬牙,從自己包裏掏出二十塊錢,讓侄子小杰去樓下超市買了五斤散裝大米。
五斤米,一家五口人喫。
能喫多久?
兩天。
第三天,缸又空了。
這次周蘭沒再問我,直接買了三塊錢一包的掛麪。
那天的晚飯,是一鍋白水面,配一碟鹹菜。
媽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小杰扒拉兩口,扭頭問周蘭:“媽,怎麼又是面啊?我都連喫三天了。”
“我想喫紅燒排骨。”
排骨?
自從我不再補貼生活費,家裏的飯桌上,已經很久沒見過肉了。
周蘭的臉色很難看,低聲呵斥小杰:“喫甚麼紅燒排骨!有的喫就不錯了!”
小杰癟着嘴,委屈得眼眶都紅了。
我看着侄子那張瘦了一圈的小臉,心裏確實疼。
可我想起弟媳那天在飯桌上說的話——“大姐私藏養老錢”。
那些話像刀子,一刀一刀紮在心上。
我的心軟,是她們一次次得寸進尺的資本。
這一次,不能再心軟了。
我把碗裏的面喫完,一句話沒說,起身回了房間。
週六,媽的高血壓藥喫完了。
以前她的降壓藥都是我買的。
苯磺酸氨氯地平片,一盒二十八片,喫一個月,一百八十塊。
每個月月初,我都會提前去社區醫院開好,放進她的藥盒裏。
可這個月,我沒去。
她打開藥盒,發現裏面空了。
她敲響了周蘭的房門。
“周蘭,我藥沒了。你明天去社區醫院幫我開兩盒。”
周蘭正在敷面膜,聲音含含糊糊的:“媽,明天我要帶小杰去補課,改天吧。”
改天?
媽的高血壓是一天都不能斷藥的。
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聽着她們的對話。
最終,我還是沒說話。
晚上,媽血壓高了。
喫完晚飯後她一直喊頭暈,坐在沙發上臉色發白,額頭冒冷汗。
我心裏一緊,立刻撥了120。
在醫院急診大廳裏,她躺在走廊的病牀上輸液,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弟弟建軍聞訊趕來,一進門就四處找我。
看到我站在飲水機旁,他衝過來,那張臉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憤怒。
“李春梅!”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急診大廳裏格外刺耳。
“咱媽病成這樣,你這當大姐的死哪去了?!”
“你自己喫好喝好,連媽的藥都不管了?你還是不是人?!”
他的聲音太大了,走廊裏的人都朝我們看過來。
醫生從值班室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家屬保持安靜!”
建軍喘着粗氣,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等着我解釋。
等着我像以前一樣,低頭認錯,然後主動承擔所有。
可我沒有。
我慢慢地抬起頭,看着這個從小到大都在等我擦屁股的弟弟。
“我去哪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平靜。
“我在家裏。”
“媽的降壓藥,這個月的生活費,都在周蘭手裏。”
“你問我爲甚麼不買?”
“你應該去問問你那精明的老婆,五百塊錢的生活費,除了買菜,買藥的預算去哪裏了。”
建軍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了。
“你......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我把手裏的一次性水杯丟進垃圾桶。
“從今天起,這個家的每一分錢,你們自己想辦法。”
“以前是我傻,倒貼了八年。”
“現在,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