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進入森林,太陽像是被甚麼東西一口吞了。
一輪巨大到畸形的慘白月亮,像一塊發光的屍斑,粘在天幕。
我低着頭,不敢看四周。
腳下的落葉根本不是枯葉,而是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薄膜。
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踩在剛剝下的豬皮上,發出黏膩的“吧唧”聲。
甚至有溫熱的液體順着鞋縫滲了進來。
四周的樹木也全變了模樣。
粗壯的枝幹上,生出了無數條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的觸手。
在夜風中揮舞蠕動。
獵戶走得極快,卻能在那些觸手間熟練地穿行。
頭頂的枯枝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烏鴉。
它們渾身長滿了令人作嘔的肉瘤,卻沒有發出任何叫聲。
只是齊刷刷地歪着腦袋,目送我們走近又離遠。
偶爾有幾隻蝙蝠從頭頂掠過。
但在見到我們的瞬間,它們竟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瞬間僵死在半空,隨後直挺挺地倒懸在樹幹上。
似是察覺到我的不安。
系統突然開始說話。
“童話森林的動物具有一定的擬人化特徵,是世界觀設定的一部分。宿主無需過度解讀。”
就在我邊走邊驚懼地打量四周時。
前方的灌木叢裏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
一隻迷路的小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它看起來極其痛苦。
渾身的皮毛正在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潰爛流膿的紅肉。
獵戶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撲了上去。
小鹿的慘叫戛然而止。
獵戶緩緩起身。
“公主殿下,您受驚了。”
“我得把心跟肺掏回去給王后。她看到這個,就會相信你死了。”
他在月光的直照下站着,手裏捧着小鹿的心臟和肺葉。
與此同時,我發覺他全身的血管鼓起來了。
和國王一樣,有甚麼東西在他的皮膚下蠕動。
系統主動說明:
“獵戶的生理特徵受森林環境影響,長期居住於此的居民會有輕微體徵變化。”
“這是世界觀的合理設定,無需恐慌。”
我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試探地問道:
“王后看起來,比你可憐多了。”
“你爲甚麼這麼懼怕王后?”
獵戶沉默不語。
系統發出警告:
“宿主,請勿偏離主線。獵戶的行爲是劇情的必要組成部分。”
“他需要用動物內臟向王后交差,這是童話原文中出現過的情節。”
我不再追問,繼續往前走。
發現每隔十幾步,路旁就有一棵巨樹。
每一棵的樹幹上,都鼓出了一張張女人的臉。
走到最後,終於看見了唯一一棵還沒長出臉的空樹。
樹的下面,是一座破敗的木屋。
屋前掛着六盞燈籠。
獵戶停下了腳步。
“公主殿下,您該進去了。”
“那就是七個小矮人的住處嗎?”
“是的。”
“你不送我過去?”
“我只能送到這裏,接下來的路,您得自己走。”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木屋。
但在快要進屋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
那個獵戶,此刻正雙膝跪在木屋外的泥地裏,頭顱深深地埋了下去。
就像城堡裏的人,跪拜國王一樣虔誠、狂熱。
我一愣,忍不住問:“他在做甚麼?”
系統沉默了兩秒。
這次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耐:
“你是公主,他拜別你,不是應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