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爹出殯那天,抬棺的隊伍撞上未婚夫青梅的花轎。
依照習俗,死者爲大,紅事必須讓白事。
但衛祈堅持讓蘇令嫺的送親儀仗先行。
他說:“女子送親的儀仗斷不得,不然日後會姻緣坎坷的。”
可十里紅妝,綿延不見盡頭,不知要走多久。
抬棺的槓夫已經被沉重棺木壓得搖搖欲墜。
我咬緊牙紅了眼。
“衛祈,再耗下去,阿爹的棺材就要落地了。”
“棺材落地,死者會無法往生的!”
衛祈不以爲然。
“死者已矣,自然是活人更重要。”
他讓人強行攔了送葬隊伍。
棺材轟然落地的一瞬,我一顆心幾乎碎成齏粉。
他的親隨擔心衛祈做過了頭。
“世子,您爲蘇小姐摔了未來岳父的棺,就不怕溫姑娘一氣之下不嫁你了?”
衛祈嗤了一聲。
“溫芷等了我十年,已經是二十五歲的老姑娘了,不嫁本世子,她還能嫁給誰?”
我垂下眼,攥緊袖中的龍紋玉佩。
衛祈,我能嫁的,從來都不止你一人。
......
阿爹出殯那日。
天灰濛濛的。
陰沉烏木打製的棺槨有千斤之重。
我怕會發生落棺的意外,原本定了一條更近的出城路線。
可一同扶靈的衛祈堅持要走現在這條路。
說他找欽天監的官吏特意驗看過,從北門出殯纔是大吉。
我便沒再反駁。
誰知竟會迎面撞上蘇家送親的隊伍。
衛祈神情怔忡,目光直直地盯着對面的紅色轎簾。
彷彿想看透那面簾子似的。
我正要過去喊他,卻聽他的親隨悄聲勸說:
“世子,您特意繞路過來,也算是親自送蘇小姐出嫁了,該放下就放下吧。”
“您已經爲她拖了十年,再不成婚,溫姑娘要被全京城笑話死了。”
腳步頓住,我的心狠狠揪起。
原來他一定要走這條路的原因,根本不是爲了阿爹。
還有十年前,衛祈生母過世,他守孝三年不能成婚。
緊接着,是撫養他長大的姑母,視他如己出的奶孃離世,他都堅持要守孝。
而我從及笄等到如今,被全城笑話。
德行有虧、恐有暗疾,才遲遲不被迎娶。
這一切,竟都是爲了他的青梅。
“世子,我們......頂不住了!”
兩邊隊伍對峙太久,槓夫們臉色發白,手腳已經開始不自禁的抖動。
可衛祈彷彿聾了一般,紋絲不動。
我只得捧着牌位上前,與對方商量。
“這紅妝十里走過去少說得一兩個時辰,能否先讓我們通行?”
“我保證片刻便好,絕不耽誤你們送親。”
丫鬟嫌晦氣避開,輕蔑瞥我一眼。
“我家小姐乃是禮部侍郎之女,身份何等尊貴,怎麼可能給一個死了的賤民讓路?”
“趕緊讓開!否則誤了我家小姐吉時,讓你們都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阿爹生前最不喜與人爭辯,我強壓了怒火,只好找衛祈出面。
希望看在他國公爺世子的身份上,對方能讓出條路來。
可衛祈一把將我拽開,眉頭幾乎皺成深溝。
“就讓她們先走,送親儀仗若斷了,令嫺會姻緣不順的。”
“你披麻戴孝攔路,多晦氣。”
有風颳過,掀起喜轎的轎簾。
蘇令嫺一身鳳冠霞帔,端坐其中,眉眼如畫。
兩人隔空對望,衛祈頓時雙眼泛紅,眼中淚意隱隱。
可我阿爹去世那日,他卻是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過。
哪怕阿爹是爲救他而死。
就在此時,耳邊忽然“轟”的一聲巨響。
棺木,落地了。
我心頭劇震,“阿爹!”
隨行族人也齊齊變了臉色。
“落地即定墳,不能再抬棺了!”
“可這是城中官道,怎麼能當埋骨地?這不是讓亡者不得安息嗎!”
槓夫們癱坐在地,面有愧色:
“溫姑娘,我們真的是撐不住了。”
我一時心亂如麻。
突然想到,衛祈與我有婚約在身,還有辦法可以補救,下意識抬眼去找他。
可哪還有他的身影。
驚呼聲傳來,我循聲望去。
是蘇令嫺的轎伕忽然崴了腳,把她直接摔了出來。
衛祈在她落地之前,飛身奔出,將她打橫抱起。
“怎麼這麼不小心,新娘子的腳可是不能沾地的。”
他滿心滿眼都是蘇令嫺。
完全沒發現我阿爹的棺材已經落了地。
蘇令嫺雙眸含淚緊摟住衛祈脖頸,害怕的依偎在他胸前。
“衛哥哥,幸虧有你在。”
在衛祈看不見的角度,她衝我彎了彎眸。
周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見狀唏噓不已。
“蘇小姐和衛世子站在一起還真是般配。”
“再般配又如何,聽說衛世子爲了退婚娶她,還曾長跪不起,奈何衛國公就是不同意。”
“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衛世子也只能爲蘇小姐添上十里紅妝送她出嫁了。”
原來那長長的嫁妝隊列,竟都是衛祈給蘇令嫺置辦的。
恍然間,我想起衛祈給我的聘禮,只有一對大雁。
看着沒有盡頭的十里紅妝。
再看看阿爹摔得滿是塵土的棺材。
這姻緣,我突然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