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上一世被抄家之後,爹孃爲了不讓姐姐跟着回鄉受苦,把她許給了大將軍蕭遠恆。

可蕭遠恆來提親那天,我被盜匪劫走,衆目睽睽之下被他救了回來。

我衣衫不整跟他共乘一馬的消息,在大街小巷傳開。

爲了負責,他娶了我,姐姐只能回鄉。

成婚後,他對我冷若冰霜。

我默默包攬家事,攢下月銀細軟接濟鄉下全家。

夫妻關係慢慢回暖。

直到他在前線戰死,託同僚帶話:

“沈語棠,我只願下輩子和你姐姐能有個圓滿。”

再睜眼,我重回被盜匪拖上馬的瞬間。

陸錚在原地看着我掙扎,徑直轉身離去。

原來,他也重生了。

這一世,他要去求他的“圓滿”了。

01

我裹着獵戶衣服被送回府時,蕭遠恆已經端坐在正廳。

父親母親一臉恭敬,姐姐沈語嫣嬌嗔地站在一旁,眉眼間藏着喜色。

正堂裏氣氛算得上熱絡,滿地都是繫着紅綢的箱子。

顯然,親事已經定下了。

我想繞過正堂,直接回自己的房間,結果還是被母親撞見。

她臉上閃過一抹驚慌,快步拽我到廊下,壓低聲音道:

“你怎麼穿身男人的衣服?成何體統!”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

母親就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還有貴客在,你這副模樣回來,傳出去,人該說我們沈家女兒不知檢點。”

“快回房去,別耽誤你姐姐的大事,過後我再同你算賬。”

我攥緊身上的粗布衣裳,心裏泛苦。

就算我滿身狼狽,她也沒有一句關心,眼裏只有姐姐的婚事。

姐姐顯然也看見了我,不知從哪拿了件披風罩在我身上。

“快回屋去換身衣服吧,有甚麼事情待會再說,別讓人看見傳甚麼閒話,壞了名節。”

我扯了扯嘴角,乾巴巴道了謝,瞥了一眼正堂的方向。

父親和蕭遠恆還在侃侃而談,半分目光也沒分給這邊。

我壓下自己心底的起伏,攏緊披肩快步回了屋子。

換好衣服後,我本想偷溜出去把衣服還給救我的獵戶。

剛走到門邊,就聽見廳裏蕭遠恆的聲音飄出來:

“你們沈家二女兒方纔穿着......她是不是已經心有所屬了?”

“不如順水推舟,成全了她和那頭那人,也省得流言影響到嫣嫣的婚事。”

他語氣平淡,卻話裏藏刀。

一陣酸意突襲眼眶,他明明知道我是遇險被人搭救,

卻偏要曲解,趁機釘死我的婚事,好讓我再也礙不着他和沈語嫣。

母親臉色一白,忙堆笑打圓場。

“將軍說笑了,沒有的事......”

姐姐瞪了他一下,滿眼不滿:“將軍這話甚麼意思?我妹妹她甚麼樣子還輪不到......”

話沒說完,就被母親打斷了,生怕姐姐惹惱蕭遠恆。

母親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臉討好:

“將軍的擔心也有道理,我們會好好問清楚的。”

父親也在旁邊附和,

“還請將軍放心,我們沈家雖然不如以前,也絕不會縱容女兒做出有辱門風的事情,更不會讓這件事耽誤你和語嫣的婚事。”

“如果語棠確實和人有牽扯,不論家境、爲人,我們都會將她許配過去,絕不連累家門。”

姐姐的聲音帶着不悅:

“這怎麼能行?這是一輩子的大事,不能叫她喫一輩子苦!而且不過是受人搭救借了件衣裳......”

蕭遠恆淡淡開口,語氣沒甚麼波瀾:

“你怎麼知道她不想嫁給救她的人呢?”

“過過苦日子也能磨磨她的性子,也省得她再做出這種不計後果的事。”

我指甲掐進掌心,心口一陣陣發冷。

上輩子的記憶翻湧上來,

前世他認定我是故意設計遇險,逼他娶我。

所以成親之後,對我沒有過一分好臉色,就連府裏的下人都能任意苛待我。

幾年夫妻,卻沒有半分溫情。

京中貴婦拿我當笑柄,甚至有人把我的事編成話本取樂。

後來蕭遠恆被捲進了太子和八皇子的奪嫡鬥爭,被人行刺,我替他擋了一箭。

整整一個月,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三遭。

我醒過來的那天,他紅着眼眶說,

“你終於醒了。”

從那天開始,他態度明顯變了,連帶着下人們也對我客客氣氣,京城裏那些閒言碎語一夜之間都沒了,那些貴婦人們見了我都賠着笑臉。

我們之間總算有了點夫妻的樣子。

他甚至還跟我圓了房......

我心裏頭高興得不行,以爲我們總算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去了。

直到一封鄉下來信送到他手上。

沈語嫣得了急病,拖了幾天沒請到好大夫,人直接沒了。

蕭遠恆看完信,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他踹開門衝進來,說是我故意拖延了消息,是我存心不讓人去照看。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他直接把我推開。

額角撞上櫃子流了滿臉血,他都沒看一眼。

我們的關係又回到了以前,甚至比以前更差。

以前只是不愛搭理我,後來乾脆當我是仇人。

沒過多久他請旨去了邊境,三年沒回過一次家。

再後來就是他的死訊。

下屬遞給我一封信,裏頭只有一句話:

“下輩子,求你成全我和語嫣。”

我攥緊手裏的衣服,愣愣抹掉眼角的淚水。

放心吧,

這輩子,我一定成全你們。

02

我拿着獵戶的粗布衣裳,打算悄悄從角門出去還了。

剛走沒兩步,身後就傳來姐姐的聲音。

“語棠,你要去哪兒?”

我回過頭,沈語嫣正站在門邊,身邊還跟着蕭遠恆。

我姐一隻手正被他握在手裏,十指交扣,姿態親暱。

蕭遠恆低頭看着她,眼裏的笑幾乎要溢出來。

那種溫柔,是我前世成婚三年都沒見過的。

他抬眸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那件衣裳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了。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我攥緊了手裏的衣服。

我娘從廊下走過來,一眼瞧見我手上那件粗布衣裳,臉色一沉,伸手扯過去扔在地上。

“這是甚麼腌臢東西,也不快扔了。”

說完,臉上換了一副笑:

“行了,快別耽擱了。王爺特意邀咱們沈家去打馬球。咱們家這兩年遇了事,多少人躲着走,王爺肯給這個臉面,是咱們的福氣。”

不由分說拉着我上了馬車。

沈家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在了。

我們落了座,有人送上茶點。

母親捏起一塊桂花糕遞到我面前。

蕭遠恆瞥見,下意識說了句:

“她吃了桂花糕起疹子。”

母親動作一僵,姐姐也滿臉驚訝的看着他。

父親訕笑着打圓場:

“這竟然是桂花糕啊,做的太精緻,一時沒分辨出來。”

蕭遠恆沒接話,抬手叫來侍從,另換了兩盤點心擺到我面前。

姐姐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可真細心。”

蕭遠恆嘴角微動:“畢竟是你家人,我都記得。”

父母對視了一眼,神色裏全是滿意。

寒暄過後,蕭遠恆拉着姐姐下了場。

蕭遠恆扶她上馬,替她理好衣襟,又低聲叮囑了幾句甚麼。

旁邊的貴女們湊在一處,眼裏盡是羨慕。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們和諧恩愛的樣子,忽然想起前世秋獵的事。

那次秋獵,馬不知道怎麼受了驚,把我掀了下來。

我當場摔暈過去,醒來的時候,他眼睛紅了一圈,啞着嗓子說以後一定護好我,再不讓我受一點傷。

其實,那不是他第一次從馬上救我。

“娘,你記得我小時候騎馬摔斷過胳膊的事嗎?”

我娘愣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絲茫然: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年書院裏一羣孩子學騎馬,蕭遠恆瘦瘦小小一個,偏要上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馬。

眼看馬蹄就要踹到他身上,我來不及多想撲過去拽他,自己卻沒躲開,左臂當場就折了。

他蹲在我旁邊,看着我抬不起來的胳膊,急得直哭。

“別怕,我娶你,照顧你一輩子。”

那時候年紀小,我不知道他記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

後來他隔三差五往沈家跑,可回回只黏着姐姐,遞果子、逗蛐蛐兒、陪她放紙鳶。、看我的眼神和看旁人沒甚麼兩樣。

那番話,從始至終,好像只是我做的一場夢。

馬球結束,衆人散了,沈家的馬車停在坡下。

我走在最後面,爹孃和姐姐走在前面,蕭遠恆跟在姐姐身側。

趁旁人上了馬車,他忽然伸手拽住我,聲音篤定。

“你也重生了。”

我瞳孔縮了縮,沒回答。

他盯着我,一字一頓地警告:

“安分待着,就算是爲了沈家。”

“我和你姐姐的事情已經是板上釘釘,你休想再破壞。”

他鬆開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擰着眉問:

“前面是誰救了你?不管是誰,你老實待着,我會叫人把這事兒處理乾淨。”

言下之意,我不生事,他便不會讓我嫁去窮苦人家,

我若不安分,他便撒手不管了。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姐姐已經在車裏催了。

我繞過他,掀簾上了馬車。

嫁給誰都無所謂。

我不在乎了。

03

一連幾天,府裏都在籌備姐姐的婚事。

綢緞莊的夥計進進出出,抬進來一匹匹錦緞裁衣,

銀樓的師傅親自登門,捧着幾套赤金頭面讓姐姐挑選。

院子裏日日熱鬧得像過年,連下人們走路都帶着風。

我正坐在窗下看書,母親推門進來了。

她手裏捏着一隻楠木匣子,裏面是兩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還有一對鑲寶步搖。

“語棠,過來。”她朝我招手,語氣難得溫和。

我合上書走過去,她一樣一樣指給我看:

“這對鐲子是給你姐添妝的,步搖是成親那日戴的。家裏如今雖不如從前,也不能叫你姐在將軍府失了體面。”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母親把匣子合上,抬眼看了看我,斟酌了半晌:

“娘知道,你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可眼下你姐姐的婚事是頭等大事,咱們家這兩年敗落了,沒甚麼像樣的東西留下。那幾匣子好料子、幾樣老物件,都得緊着你姐先使。”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前幾日你被救回來那事,外頭已經有人傳閒話了。若是不想因爲風言風語被隨便指給個不知根底的人家,你就老老實實在府裏待着,別再生出甚麼事來。”

我看着她,半晌纔開口:

“不必費心了。我願意嫁人,隨便找個清白人家就行。"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眉頭擰起來:

“你說的甚麼渾話?甚麼叫隨便找個人家?你當嫁人是兒戲......”

她嘴脣動了動,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臉色猛地一變:

“你......你該不會還惦記着小時候那樁事吧?”

“你可別是當真了!人家現在是堂堂大將軍,跟你姐的親事都說定了,你要是存了這個心思......”

“我沒有。”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娘,我對蕭遠恆沒有半點心思。”

母親盯着我看了又看,似乎想從我的臉上找出破綻。

最終還是半信半疑地哼了一聲:

“沒有最好。你要是攪黃了你姐的婚事,我跟你爹第一個不饒你。”

“我們不可能讓你嫁在京城,影響到你姐姐的名聲怎麼辦。將來就在老家尋個本分人家,留在我們跟前盡孝便是。”

父親推門進來,沉着臉接過話頭。

“我們沈家的希望都在你姐身上了,你別不知輕重生事。”

我心裏苦笑,正想應聲。

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蕭遠恆又派人送了東西過來。

04

整整十二抬紅漆箱子,從巷口一路抬進正院。

頭一抬是赤金鑲寶的頭面,第二抬是江南貢緞,第三抬是成對的羊脂玉鐲,後頭跟着的是成箱的銀錠、綢絹、藥材、皮貨,還有一對活雁用紅繩繫了腳,在籠子裏撲騰。

母親圍着那些箱子轉了三圈,笑得合不攏嘴。

父親捋着鬍子,端着架子說"將軍太破費了",眼角眉梢卻全是得意。

姐姐在一旁笑吟吟地跟蕭遠恆說着話。

我站在廊下,遠遠看着那片紅。

不由自主想起前世蕭遠恆來下聘的時候。

他只派了一個管事,帶了四色禮。

兩匹素綢、一對銀鐲、一百兩銀子。

東西擺在正堂冷清清的,母親臉上的笑都是僵的。

那時候滿京城都在傳我“設計”了他,

他肯娶我已經算仁至義盡,聘禮不過是走個過場。

可輪到姐姐,就樣樣都要最好的。

姐姐高興了一陣,抬頭看見我站在廊下。

“站在這兒做甚麼?怎麼不過來瞧?”

沒等我開口,母親面色不虞接了話:

“你妹妹不甘心跟我們回老家,鬧着要嫁人呢。”

姐姐愣了一瞬,轉頭看我:

“你要嫁給誰?”

我捏了捏手指,沒答話。

蕭遠恆原本正同父親說話,聽見動靜也看了過來。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帶着審視。

“你姐姐問你,爲甚麼不回答?”

蕭遠恆繞過姐姐,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沈語棠,你要嫁給誰?”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要是任性妄爲,別怪我不念上輩子的情分。”

情分?

我們之間有甚麼情分?

我攥緊手指,指甲掐進掌心裏。

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剛要開口解釋。

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抬頭看去,只見一隊人馬停在沈家門口。

領頭的人身量極高,騎一匹烏騅馬,玄色窄袖袍,腰間懸着一柄長刀。

那人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進院子。

看清來人,蕭遠恆神色變了變。

院子裏靜得可怕,全家都好奇的打量着他。

他穿過衆人,在我面前站定。

“沈語棠,我來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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