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備忘錄裏,有幾百條記錄,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
最早的一條,是三年前。
【今天晚晚的抑鬱症又發作了,她在電話裏哭着說想看海。我騙清棠說有模擬機訓練,連夜開車帶晚晚去了大梅沙。看着她在海風裏終於露出笑臉,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我的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三年前的那天,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
顧嶼白說局裏突擊考覈,他在模擬機裏關了整整一天一夜,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來得及跟我說。
我當時還心疼他太辛苦,熬了雞湯送到基地樓下,等了他三個小時。
原來,他是在陪另一個女人看海。
我咬着牙,繼續往下劃。
【清棠太獨立了,她像一棵樹,永遠理智,永遠堅強,遇到任何事都能自己扛。】
【可晚晚不一樣,她像一株菟絲花,怕黑、怕打雷、怕孤獨。】
【每次看到晚晚紅着眼睛看我的樣子,我的心就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住。】
【沒有我,清棠依然是那個光芒萬丈的首席管制員。】
【可沒有我,晚晚會死的。】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我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屏幕上,暈開了那些刺眼的字。
顧嶼白對我好,整個民航局都知道。
他會在我下夜班時,雷打不動地帶着熱騰騰的豆漿油條在塔臺下等我。
他會在我生理期痛得打滾時,推掉和領導的飯局,在家給我揉一整夜的肚子。
他甚至爲了我,放棄了調去國際航線飛寬體機的機會,只爲了能每天晚上和我一起喫頓晚飯。
我一直以爲,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現在,這些所謂的“好”,在備忘錄的映襯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今天給清棠買了鑽戒,求婚成功了。她笑得很開心。】
【可是晚晚知道後,把自己關在浴室裏割了腕。】
【看着浴缸裏的血,我瘋了一樣把她抱去醫院。】
【她在病牀上抓着我的手,問我能不能不結婚。】
【我沒說話,只是把她掉落的頭髮收起來,編成了這枚同心結。】
【我告訴她,只要帶着這個結,我就永遠和她同心。】
我的視線模糊得再也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江晚割腕那天,顧嶼白的確不在我身邊。
他說他外婆突然暈倒,在醫院陪護。
我當時急得要打車過去,他卻在電話裏溫柔地哄我,說老人家已經睡了,讓我別折騰。
而江晚,那個從小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清棠姐姐”叫着的女孩。
那個高中被小混混堵在巷子裏,我拼了命替她擋了一刀,後背至今留着疤的女孩。
那個因爲重度抑鬱症,我把她接到家裏照顧了整整兩年,幫她找工作、託關係讓她進航司當乘務員的女孩。
她竟然揹着我,用割腕來逼我的未婚夫退婚。
而我的未婚夫,收下了她的頭髮,許下了同心的諾言。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我猛地回過神,迅速把手機和同心結塞回暗格,將飛行箱恢復原狀。
下一秒,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顧嶼白穿着筆挺的機長制服,大步走進來。
看到我,他眼裏閃過一絲驚喜,幾步跨過來將我緊緊摟進懷裏。
“清棠,剛纔嚇壞了吧?抱歉,讓你擔心了。”
他的下巴擱在我的發頂,聲音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情。
如果是在十分鐘前,我一定會回抱住他,埋在他胸口大哭一場。
可現在,我只覺得他身上的味道讓人作嘔。
那是淡淡的洋甘菊香水味。
是我送給江晚的二十歲生日禮物,她最喜歡的味道。